“马老师”是父亲对儿子的戏称。(本文图片均据欧洲时报记者马行健。

【欧洲时报记者马行健报道】12月5日,欧洲时报记者在巴黎亲历法国罢工游行示威现场,并将其记录成文,全文如下:

巴黎时间12月6日16点24分,已是北京时间深夜23点24分,我的微信收到了来自远在中国国内父亲的信息,他问我:“法国最近又怎么了?让人忧心啊!对你们没有什么影响吧?甚念!”

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我第一感觉是吃惊,因为对于亲历过四次抗议活动,吸入过无数催泪瓦斯,见识过警方Flashball(突围弹)在身边5米处炸裂,被“黑块”破坏分子拿着石头威胁过的我来说,12月5日发生在巴黎的“反退休改革”游行虽然场面颇大,但在烈度上却是实实在在的“小角色”。

但在这种感觉过后,爬上我心头的却是担忧,这种担忧既是因为我父亲被“过度加工”的新闻现场蒙蔽,也是因为在几乎所有的镜头里,示威只有破坏。这种担忧感,产生了让我写下这点东西的动力。

警方积极部署。

示威者点燃烟火棒,让人有种置身战争电影的感觉。

“寂静岭”。

12月5日,阴,-2°C,巴黎时间12:25,巴黎Chatelet地铁站

与之前我亲历过的“黄马甲”、“5·1”示威最大的不同,是这次“12·5”示威中还伴随着巴黎交通系统的大罢工,14条地铁中仅剩1号和14号两条全自动线路保持正常运营。

为了拍摄地下空空如也、地上人满为患的强烈反差,我首先从家中步行三公里,在巴黎13区搭乘14号线至Chatelet地铁站。

Chatelet地铁站是巴黎最大的枢纽站之一,这里汇集着多条地铁和RER线路,面积之大被戏称作“地下迷宫”、“宇宙换乘站”。相比前一日的人头攒动,12月5日的这里安静到令人心生怯意,往日拥挤不堪的站台和通道,畅通到让你“怀疑人生”,坚守岗位的工作人员和星星点点的乘客数量形成鲜明对比。

在拍摄完一张名为“寂静岭”的照片后,我继续搭乘14号线前往巴黎Saint Lazare车站,在这里,我要前往此次示威活动的起点——巴黎北站。

被烧毁的红绿灯。

巴黎共和国广场是左派最钟爱的示威场所。

被破坏的公交站台。

13:00,巴黎北站

从Saint Lazare车站出来后,依靠双脚和共享单车的力量,我花了20分钟准时到达了巴黎北站,在这里,我看到了拿着长枪短炮的媒体同行、手持横幅标语的示威者、戴着白色红十字头盔的志愿医疗人员、一脸兴奋的年轻学生、顶上绑着大气球的工会汽车、欲发“国难财”的街头小贩、以及已经蒙好面的潜在破坏分子。

在拍摄完几张与我预期差距甚大的照片后,我从示威队伍的尾部逐渐向头部前进,通常来说,示威队伍的头部是烈度最强的区域,因为这里示威者要与警方正面交锋。

14:57,马真塔大道与共和国广场交界处

到达头部后,我将示威队伍划分为了“首端战斗区”、“中端呐喊区”和“尾端吃瓜区”。

截至此刻,游行氛围十分缓和,甚至可以说“轻松”,破坏分子还没有露头,警方也没有什么动作,蒙面的年轻人纵火烧毁了马真塔大道(Bd de Magenta)与共和国广场交界处的一座红绿灯,由于当天室外温度低至零下两度且没有阳光,这座被引燃的红绿灯反而成了众人的取暖之地,一名背着照相机的同行向他的同伴说道:“真暖和,好舒服(Il fait chaud, c’est agréable)。”对于见惯了游行的警方来说,一座红绿灯也不值得小题大做。但是,一名衣着如德拉克洛瓦名画《自由引导人民》中自由女神的年轻女孩不时喊出的“氛围(L’ambiance)!”燃烧着的红绿灯冒出的黑烟,似乎都是为暴力谱写的序曲。

15:17,马真塔大道与共和国广场交界处

之前的缓和局势在这一刻戛然而止,蒙面的破坏分子开始扔出爆竹,大喊“巴黎暴动(Paris soulève-toi)”,破坏街边商店,掀翻一辆停在街边的工程车并纵火,黑色的浓烟直冲天际,一座位于街边的公交站台也瞬间被砸得稀碎。

所有媒体人们将镜头对准暴力场面,但蒙面的破坏分子则厉声警告他们:“Filmez pas, cassez-vous!(不许拍,滚开!)”,那位自由女神模样打扮的女孩依然兴奋地继续大喊“L’ambiance!”一名拍摄的外国记者被三名破坏分子包围,在一段激烈的争执后,这名记者狼狈脱身。

此时,之前“韬光养晦”的警察开始频繁发射催泪瓦斯,并向地面掷出“突围弹”,“首端战斗区”一时烟雾弥漫,火星四迸。在警方的冲击下,一些破坏分子逐步后退,另外一些则大喊“Recule pas , on est ensemble!(不要退,我们在一起!)”一名破坏分子因脚下打滑不慎摔倒在地,随即被三名警察控制,其中一人拿出警棍欲施以颜色,但却被身旁的同事阻止。

在前方已成战场的情况下,后方的“中端呐喊区”和“尾端吃瓜区”则依然如“世外桃源”,工会车内的DJ放着示威歌曲,鼓动人们高唱“On est là, on est là, même si Macron ne veut pas, on est là!(我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即使马克龙不情愿,我们仍在这里)”。

16:54,马真塔大道与共和国广场交界处

没有防护头盔和防毒面具的我,此时已经退到了“中端呐喊区”,尽量与破坏分子与警方保持安全距离,前方的破坏分子和一些激进示威者在此期间不停与警方角力,抗议进入了僵持阶段。

三名在我身边穿着法国国铁(SNCF)服装的示威者点燃烟火棒,以一种战士般的气场走向前方,烟火棒释放出的红光和烟雾让我产生置身战争电影的感觉。

随着“中端呐喊区”的示威者不断前进,聚集在马真塔大道前部的示威者越来越密集,警方不断发射催泪瓦斯驱散,人们纷纷掩面后退。一名在我身边、参与示威的消防员问我:“.a pique les yeux?(眼睛难受吗)”,我告诉他还好;街边出售烧烤三明治的小贩,则将脸尽量靠近食物来缓解催泪瓦斯带来的不适,我问他们“C’est utile?(这有用吗)”,他们告诉我“Oui(有用)”。

催泪瓦斯散去后,示威队伍继续前进,小摊贩高举手臂,和示威者们一起高唱“On est là, on est là, même si Macron ne veut pas, on est là!”高喊“Anti-capitalisme!(反资本主义)”“C’est tout le monde qui déteste la police!(大家都讨厌警察)”。

17:46,马真塔大道与共和国广场交界处

示威到此刻,天色已暗,“首端战斗区”和“中端呐喊区”已经走出了马真塔大道,沿着示威路线走进共和国广场和伏尔泰大道,我也得以安全地、近距离地观察之前发生过的暴力场面。

被焚毁车辆旁边的建筑外墙已被熏黑,但是上面插着的法国国旗和欧盟旗毫发未损,一些商铺和多个广告牌被砸,碎玻璃、涂鸦四处可见。破坏让人心生惋惜,但也未让我感受到“祸水四溅”的破坏力。

“尾端吃瓜区”的工会汽车以及学生抗议群体在一种半示威、半娱乐的气氛中走过现场,似乎丝毫不知道之前这里也曾如战场一般。

18:54,伏尔泰大道

跟着“尾端吃瓜区”不停前进,一路上虽然警方部署密集,但看得出总体局势并不紧张,警方水炮车部署区域地面不见水迹,便是最好的佐证。

走过一家餐馆时,餐馆内的客人有说有笑,一些客人甚至走出餐馆用手机拍摄游行队伍。一辆车顶绑着紫色工会气球的汽车,循环播放着《Tomber la chemise》《Hasta Siempre》《Motivé, Le chant des partisants》三首旋律轻松的歌曲,很多示威者跟着旋律一起合唱,一名年轻的女示威者甚至兴奋得手舞足蹈,仿佛示威活动中的一只精灵,整个现场如同一场大型露天聚会。

在伏尔泰大道的尾端,一些示威者点燃烟火棒,红色的光照亮整个区域,他们继续高唱“On est là, on est là, même si Macron ne veut pas, on est là!”

由于人数较多且场面略显敏感,警方再度发射数枚催泪瓦斯驱散人群。由于准备不及,我被困在催泪瓦斯的烟雾中无法行动,一名示威者主动将他的围巾借给我,引导我走出烟雾。事后我借用电影《冰雪奇缘》法语版主题曲的歌词“C’est le prix de la liberté(这就是自由的代价)”描述自己的感觉并向他致谢,他则用大笑作为回应。

19:14,民族广场

民族广场是法国示威活动的高发地,也是此次示威的终点,警方在此部署大量警力预防暴力事件的发生。

当我随着示威队伍走到这里时,大部分歇业的商店并未受到破坏,倒是未作任何保护措施的一家法兴银行网点遭到一定程度的破坏,不过,鉴于“Anti-capitalisme(反资本主义)”这句口号一直贯穿整个示威,因此银行被砸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走出示威区域后,依然可以不时听见警方发射催泪瓦斯驱散示威者的声音,可以看到消防员对被点燃的垃圾桶进行灭火,也可以看到警方逮捕一些示威者,但大规模的警力支援画面并未出现。

警方控制区域之外的餐馆、酒吧继续营业,经营者和一些客人们站在门口观看着眼前的景象,安保人员则保持着高度的专注,路边有人聊天,有人抽烟,仿佛几步之遥以外发生的一切,和他们全无干系。

(编辑:白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