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山河畔风景如画。
当年乐清县人民政府分给郑忠平父亲一套房,“平三间、楼二间”地契还被保留着。

站在市区九山河畔胜昔桥40号老房子二楼的阳台上,郑忠平手指向东,“看,我家前面这一排房子以前是著名的徐宅——辛亥革命时期温州军政分府首任都督徐定超的居所,曾经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我小时候徐宅的后花园还很漂亮,小伙伴们常常在这里玩。”初夏的阳光里,胜昔桥32号徐宅门楼上的荒草在风中轻轻摇摆。世事变迁,算起来,郑忠平一家搬来九山河畔已经有49年了,搬家那一年,郑忠平8岁。

(一)

2019年,伴随着国家放开二胎政策带来的市场需求,温州开始试点有条件的企事业单位、街道,开办托儿机构。郑忠平笑称:“从前,有没有托儿所,是人们判断一个单位好坏的标准之一呢。我就是在浙南大众报的托儿所长大的。”浙南大众报是如今郑忠平工作单位温州日报的前身,作为长江以南历史最悠久的一份党报,温州日报诞生于解放战争的枪林弹雨中,比温州解放的时间还早。

去年是温州和平解放70周年,也是郑忠平的父亲郑尧兴入伍70周年。70年前,在浙南游击纵队和平解放温州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21军分三路抵达温州,雄赳赳气昂昂的解放军从小南门走到松台山,撩动了热血青年郑尧兴的参军热情,他很快告别家人,成为第21军的一员。

郑忠平在家中翻箱倒柜,找到一个铁锈斑斑的大糖果盒,哗啦啦倒出一堆父亲留下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证、这些岁月的遗迹,见证了父亲走出温州、走上朝鲜战场,又从陆军转为新中国第一批海军,再到复员回乡,成为“乐清县翁垟人民公社民兵”的人生历程。当年复员回来,乐清县人民政府分给他一套地主家的房,地契还保留着,上面写着“平三间、楼二间”。后来郑家到温州买九山河胜昔桥边的房子,用的就是卖这个房子的钱。

郑忠平说,父亲在部队一直从事印刷工作,1958年前后,在乐清翁垟的生活实在太困难,父母带着哥哥姐姐来到温州。因为父亲是革命军人,身份好,在浙南大众报印刷厂找到工作,顺带母亲也在报社其他部门做服务工作。那时候,郑忠平的大姐也才3岁,5年后,全家最小的孩子郑忠平才出生。

他们在温州的第一个家安在离九山河不远的蛟翔巷,直到1971年,一家人才搬到如今九山河畔的胜昔桥40号。这一带属于当年郭璞布局“九斗山城”的西角,居住人口不多,河清水美。如今的九山路是古时白鹿城西城墙的遗址,当年墙内是九山内河,温州话“河”跟“湖”读音相同,所以九山河又叫九山湖,墙外九山外河就是温州古城的西护城河。

郑忠平还记得,他们搬过来的时候,今天的奥林匹克广场、老西站等地方,都还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他们家的房子最靠近九山河边,应该是温州内城西边最偏远的地方了。

(二)

生活中,郑忠平话不多。但说起儿时住在九山河边的往事,他的兴奋和怀念之情溢于言表。他很骄傲地说:“当年住在胜昔桥附近的人家都是不需要浴室的,因为九山河就是最好的天然浴室。”家门口一出来,就是今天的胜昔桥路,当年,它只是一条窄窄的小路。从小路边石阶走下去,就能一个猛子扎进九山河。郑忠平说自己也不知道几岁学会游泳、怎么学会的,好像从记事开始就泡在九山河里。住在九山河一带的人个个会游泳,偶尔遇到家里娇生惯养的孩子不会游泳,大家都把他当怪人看、笑话他,因为不会骑自行车没关系,不会游泳是很倒霉的事。夏天,住在九山河一带老老少少的男人们,都把九山河当做浴室,傍晚时分,河里时不时冒出一个人头,呼口气,再潜入水中,“嗖”地一蹬腿,下一次露头可能就是十米之外了。

露天的游泳池难免有风险,九山河也不例外,每年总会发生几起溺水事件,所以,大人们对孩子独自游泳是严令禁止的。但是,酷暑时节,一潭碧水的九山河是多么诱人啊,尤其是对无知者无畏的少年郎来说,对大人呵斥的畏惧早被藏在书包里的游泳裤所取代。那个年代,人们习惯于就地取材,大多数孩子的游泳裤都很简单,两条红领巾缝合起来,就是一条三角游泳裤。在温州市防修小学上完一天课,郑忠平和小伙伴们最开心的事,就是放学后偷偷地溜进九山河跳水、游泳、戏水。夏天日落迟,趁着太阳没落山,一个个晒得像黑泥鳅的孩子,把红领巾游泳裤戴在头上,慢悠悠荡回家,刚好把短裤晒干。

刚搬到九山的时候,周围住户不多,大家都很爱惜这一汪清水。附近原住民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离住户近的内侧河水,用来洗马桶;中间段洗衣服,远一点的胜昔桥边有个码头,人们既可以沿石级乘船上下,又方便走到更接近河水深处的位置,那里专门用来洗菜。倘若有新媳妇破坏了这个“规定”,是要被教育的。

因为河水清,水里的鱼很多,螺蛳摸上来,开水煮煮就能吃。附近居民有个笑话,说是家住九山,来了客人,锅灶点火,油放锅里,到湖里捞条鱼上岸,现杀、洗好,正好锅里油烧热了好下锅。

在九山住了不过5年时光,父亲生病走了。少年失父的悲伤,即便是40多年后回忆起来,忠平言语间的遗憾依然无法掩饰。

父亲走后,家里把老房子重新装修,改建成两层楼,楼下是厨房、卫生间等生活起居,楼上是三间卧室。后来,郑忠平从附近的华侨中学毕业、考进父亲工作过的温州日报、结婚、育女,都在这所房子里完成。直到2002年,女儿上中学,刚好单位为其分配的房子位于南浦实验中学学区,忠平一家搬到了下吕浦,只有母亲留守老房子。

从小到大泡在九山河里,过惯了“夏天游泳避暑嬉戏,冬天冬泳强身健体”的水边生活,刚到下吕浦,忠平一天不游泳就浑身不自在。再回九山河游泳显然太远,他改到锦绣路的温州市体育馆坚持游泳。但常常会回家看母亲、看九山河。

2006年,母亲因为一起医疗事故,瘫痪在床。折磨人的医疗官司持续了十年之久,最后终于了结。母亲起初被送到乐清老家,请亲戚帮忙照顾,但她一直想念九山河的老房子。忠平就把已出租10年的老房子重新装修,把母亲接回家,自己也带着妻儿搬回老家。老房子出门往东不过百米,就是温州市中医院,也方便长期瘫痪的母亲随时就医。这里有老邻居们熟悉的问候,有温州市籀园小学、温州市艺术学校等校园里孩子们熟悉的欢声笑语,还有九山河游人熟悉的吆喝声……一切都是那么亲切,回家的母亲安心了。

(三)

在郑忠平的回忆中,市区九山河一带,最能体现温州不亚于意大利最浪漫城市威尼斯的“水城”风情。那时候,如今温州市七中旁边的大榕树下,有一个石板桥,通往普觉寺巷(该巷已被遗落在七中校园里)。夏日里每每吃过饭,附近的老人小孩都喜欢聚到大树下乘凉,坐在石条的桥栏上,聊聊天、夸夸娃。桥下的河水直通大士门,今日大士门菜场当年都是河道。九山,有着最纯粹的温州老城味道!有网友说:五马街的酒家、九山湖的水、朔门头的风、妙果寺的钟、松台山的井、小南门的铁器、涨潮头的水产、仓桥街的车栾,这些都是老温州人心中最美的风情。

温州河多,所以桥也特别多。九山路沿线就分布着清明桥、胜昔桥、粗糠桥、河通桥、康乐桥、游泳桥、九山桥、兽医桥、砺灰桥、农机桥、房管桥,等等,与恬静的九山湖构成了绝美的风景。许多桥梁有着很深的历史人文内涵,采访时,忠平说得最多的是窦妇桥,就是七中旁边榕树下的石板桥,小时候,大人们会坐在桥上讲着窦妇桥的来历。他印象中的窦妇桥是一位寡妇捐建的,这个说法有点类似鲁迅笔下祥林嫂执着捐桥的原因。也有老温州人根据温州话的发音和卖麻桥等桥名的取名风格,认为窦妇桥可能是“豆腐桥”,表示那里曾经有一家有名的卖豆腐店;或者是“大禹桥” ,大禹治水,九山河有一部分系人工挖成,可能是温州治水工程的一部分。

岁月流转,如今,窦妇桥已消失,忠平家的门牌号也从窦妇桥14号变成胜昔桥40号。而胜昔桥亦从木头桥,变成钢筋混凝土拱形桥,后来又加宽人行道,最近一次改建桥两端设过人孔,与九山河景观步行道及水上栈道相连,桥宽扩建成16米,既能来往行车和停车,又成为九山公园的一道景观。

说到胜昔桥那头九山路的美,忠平认为这条温州最美的绿道,丝毫不亚于杭州的南山路。他津津乐道的两句话都跟九山路有关,一是“九山公路旁,白月瓯儿开,一对对一双双,男女在恋爱”,二是“爱情火辣辣,九山踏番鸭”。两者说的是同一件事:九山路1000多米的河堤,大树夹道相映,绿荫密布,白月瓯儿(温州话:栀子花)清香阵阵,是温州最美的情路。夏夜里,月色如水,九山河面波光粼粼,河旁的小石子路上成双成对的恋人呢喃私语。再配上一口温州特有的又香又脆“九山冰淇淋”,沉浸在爱河中的女孩能从嘴里甜到心底。这样的温情是那个时代温州年轻人最喜欢的谈情说爱方式,也是人们想象中爱情的模样。而所谓“踏番鸭”说的是上世纪90年代,九山河上出现的一种娱乐方式——水上划船。划一只小船,在九山河中荡漾,也是恋人们最喜欢的二人世界。这些船的造型是小鸭子,温州人习惯称之为“番鸭”,“九山河,踏番鸭”慢慢地就成了情侣间约会的代名词。九山路自然也见证了郑忠平和爱人的情路,跟其他专程来恋爱的年轻人不同,因为就住在九山河边,即使爱情修成了正果,去九山路散散步仍然是他们多年的习惯。

九山四周名胜荟萃,胜昔桥边有籀园、准提寺,九山河南段有放生池、落霞潭,东边有“张璁府第”、普觉寺,连他最常走的睦宅巷听起来都很有故事。如今,随着历史变迁和环境变化,许多记忆丢在了岁月里,老居民也只能从今日的路名“张府基”,偶尔聊起当年“张璁府第”的盛况。而忠平带着记者一直探到巷弄最深处的徐宅,只有少部分的门楣窗花和青石板,依稀能让人看到过去的印迹,遥想当年温州奇人徐定超的洒脱和义胆:在海难来临之际,船长几次请徐都督夫妇上救生艇,他都以自己年事已高为由,力主先救他人,最后夫妻双双殁于海难。

悠悠九山河,既见证了徐定超把生的希望留给他人的高风亮节,也孕育了像忠平这样侍母至孝、努力生活的普通市民。

章会/文王超俊/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