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温州这些亲人,没有你们,圆不了我们这个家。”近日,在第三届浙江省退役军人志愿服务项目大赛现场,张盈富烈士的儿子张旭东讲述着与父亲跨越62年的“重逢”。
为了让烈士“团圆”,温州这群志愿者奔波7年,联动5省40个县(市、区),行程6800多公里,为124位烈士找到亲人,为15位烈士确定安葬地,编纂烈士事迹材料10万余字……这组数字串成了《让英雄归来——老兵护航英烈“四阶递进”全链条志愿服务项目》,并从全省105个征集项目中脱颖而出、斩获金奖。
温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供图
金奖之后,考题还在继续:烈属在老去,线索在湮灭,124个名字之后,还有多少名字在等?6800公里走完,这条寻亲路怎样才能更好走、走得更远?
抢在遗忘前,把线索“捞”回来
为烈士寻亲,起点很朴素。全市现有在册烈士4002名,仅翠微山烈士陵园就长眠着200位。2019年,温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在烈士排摸中,发现了问题:不少墓碑前常年没有烈属祭扫。
“当年,他们为我们牺牲,今天,让我们为他们做一件事。”沿着这个想法,温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开启为烈士寻亲行动。安葬在翠微山的宁波籍烈士柴水香“找”到了亲人。1930年,柴水香在温州松台山就义,年仅27岁。2021年4月,其侄女柴连英捧着鲜花站到墓前,这一面,隔了90年。
90年太久。温州开始给自己压时间:2024年3月,全市累计为72位烈士找到亲人;今年1月5日,志愿者杨文龙、沈正超在永康长城村握住93岁沈兰香的手,第100位;又过3个月后,这个数字变成120;到今年10月,是124。
温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供图
数字往上走,难度也在往上走。为烈士寻亲,难的不是路远,是线索断在时间里。
长眠洞头的宁波籍江小海烈士,档案上只有五个字:西林公社五村。经过几十年区划调整,“公社”没了,“五村”更无处可查。寻亲志愿者先奔宁波鄞州区西林禅寺,再找旧属西林公社的胡家坟村,问了数十位老人,一无所获。直到90岁的村民胡和亭开口:“五村,就是现在姜山镇的唐叶村唐家汇。”志愿者们掉头赶去,找到90岁的村民唐国权。老人认出照片,却说出另一个答案:江小海不是本村人,是当年从外地来打长工的,1951年跟村里青年一起参军,1954年牺牲在洞头,本地没有亲人。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志愿者们没有放弃。他们找到村干部,一趟趟商量,最后村里决定在文化礼堂为江小海立一块纪念牌。大家想法很一致:就算没有直系亲属,也不能让英名被埋没。
将复原的高景成烈士照片送给烈士家属(右三)。温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 供图
这是寻亲路上常见的一种结局:人找到了,家没找到。温州的解法是——没有血脉亲人,就在村志记、宗祠挂、礼堂铭。
寻亲办法也在迭代。大数据排查、族谱比对、公安协助查档、AI修复画像、专家集体研判,“几条腿”一起跑。为张盈富烈士寻亲,志愿者在江苏、浙江两省六地接力了4年。
“寻亲工作是在和时间赛跑。”温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相关负责人王朝阳说,“抢”在记忆模糊前,把名字、籍贯、一张照片、一句乡音,从老人嘴里、从族谱里、从档案里,一点点捞回来。
抢在断档前,把机制“焊”牢固
找到人,就结束了么?温州的答案是:四阶递进——寻亲溯源、史料抢救、烈属服务、红脉传承;寻亲,只是第一阶。
这套打法并非临时起意。2024年7月,温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印发《全域联动开展“一待一带一代”为烈士寻亲工作方案》,由市县一体组建寻亲专班,市局分管领导任组长;没有烈属登记信息的烈士,一人一档、动态管理;寻亲信息由温州革命烈士纪念馆统一审核发布,再推送各类头部传播平台。
志愿者杨文龙在金华翻阅烈士族谱。温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供图
责任怎么落地?首问负责制,谁接到线索,谁就负责到底;跨区域协作,民政、档案、党史、文旅齐上,必要时商请公安查档。
机制转起来,个案就不再靠运气。寻亲成功的烈士,配套照片修复、AI画像、口述史拍摄;烈属一户一档,逢年过节有人代祭扫,生活有难处则对接属地帮扶。
跳出温州来看,这场先行,实际也是踩在国家制度的节拍上。
早在2022年3月,中办、国办、中央军委办印发《关于加强新时代烈士褒扬工作的意见》,明确了“持续做好为烈士寻亲”。
2024年修订的《烈士褒扬条例》,也把“政府主导、社会协同、公民参与的工作机制”写了进去。
南京籍宋胜利烈士的侄子宋伟平在墓前献花。温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 供图
今年,烈士寻亲还被纳入“十五五”规划纲要,全国烈士寻亲一体化平台完成上线试运行、即将向公众开放。
浙江的做法同样清晰,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在官网推介了温州“政府主导、部门协作、社会赋能”的全域联动机制。
有了焊住流程的机制,还要有人来传承。寻亲志愿者的骨干,多是六七十岁的退役老兵。杨文龙多次带队跨省,黄松光还在给学生讲寻亲故事,70多岁的侯定锦对着镜头录视频。他们熟悉番号、熟悉方言、熟悉怎么跟老人搭上话……10年之后,谁来接续?一支结构稳定、有经费保障、足够专业的年轻队伍,尤为重要。
抢在老去前,把火种“递”下去
今年7月,在温州烈士事迹陈列馆,一个年轻姑娘接过“我家的英烈故事”烈属寻访行动出征旗。她叫何美绮,温州大学学生,退役军人。接下来,她所在的志愿者队伍要定向走访70位革命先烈的遗属,把散在民间的口述史料、遗物线索一件件收回来。
同行的还有温州大学、温州理工学院、温州职业技术大学、浙江工贸职业技术学院、浙江东方职业技术学院5所高校的“为烈士寻亲”志愿服务队。
烈属张旭东与弟弟张旭初与老兵志愿者共同参加烈士事迹介绍会。共享联盟·永嘉 葛璞瑞 摄。
今年4月3日,洞头区烈士陵园飘着细雨。83岁的陈尚贤从金华永康赶来,带着一家四代14人,奔波近300公里。他从包里取出一把二胡——76年前,大哥陈纯贤亲手做的。哥哥1954年牺牲在洞头,这把琴他拉了70多年。那天他在墓前拉了两支曲子,一支《孟姜女寻夫》,一支《打靶归来》。
“哥,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拉二胡了,以后,它就留在这里陪你。”他把二胡、日记本、老照片一起捐给了陈列馆。动人的背后是紧迫。寻亲成功率,取决于一个残酷变量:还有多少亲人在世。
翻开寻亲档案,几位烈属的年龄让人心头一紧:丁馨成95岁,周翠玲94岁,沈兰香93岁,潘大章82岁——每个年龄背后,都是一扇即将关上的门。晚一年,可能就是一个永远的问号。
老兵黄松光宣讲烈士寻亲故事。温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供图
温州把“传承”看得很重:宣讲105场,覆盖3万余人;为烈士生成事迹二维码,扫码能读完一生;相关图文视频传播超百万。
年轻人刷到视频或许会眼眶湿润,但能直抵人心的往往还是参与——查一次档案,跑一趟村子,把老人讲述的故事,变成可以传递的事迹。从“找到你”到“记住你”,温州志愿者走了6800公里路。这条路,没有终点,他们期待更多年轻人加入。
来 源:潮新闻
记者 尤建明
本文转自:温州新闻网 66wz.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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