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劳动巷。吴小淮 摄

瑞安城关劳动巷,名取“劳动”,口气不小。然而劳动巷又确实是一小巷,怎么个小法?剃头鑫从巷头走到巷尾280步,巷之窄处仅3步。一条小巷里住的张三与李四,剃头鑫都能说出外号。

巷口有小饭店,有贴满小广告的房产中介,因为小,倒蛮有生活气息。北边出巷口是后横巷,意为县治后之横巷。后因有长春道院,遂名道院前街,也小。再往北的公园路倒不小,老地名叫忠义街,汉末安乡侯蔡敬则有功于民,建忠义庙祀之,忠义街因此得名。这一圈地方不简单,有玉海楼、利济医学堂、心兰书社,乃浙江省历史文化街区,在这儿说句瑞安有文化,有点底气。

小巷西侧是沈宅大院,有三个临街门牌,残缺的门台用两根木条撑着,挂一个文物点的牌。走进门台底,见房屋破旧,撑一个骨架。单檐,七间,两进。一堵花墙隔出一个院中院,猜想主人喜欢安静,弄了个小天地。瓦当有人物图案,很稀有。中堂高阔,斗叠斗,梁叠梁。天井不大,水聚天心。生活景象嘈杂,已不复大户人家格局。老住户大都搬走了,一把旧地拖斜放着,地砖逢里长小草了。

西去是大沙堤,偶有人骑摩托车经过,行人得靠旁边让开些。一条街商铺经营中老年人服饰,可以看出住户多数是中老年人。店家和客人聊着天,谈笑间完成一笔生意。

巷小,但是很浓缩

沈家大院建于清乾隆年间,你想该有多少前尘往事。主人沈桐轩做过知县,爱好收藏古陶,大院内曾藏上百件古陶,有题“东晋义熙四年”之古陶,主人作《晋义熙古陶歌》记之。说起沈桐轩长子沈建豪,巷内岁数大的人都说知道。早年留学日本,结识孙中山,加入了中国同盟会,辛亥革命时誓师起义,获过共和勋章。太平洋战争爆发,协助友军作战,获美国总统颁发的自由勋章。退役后还乡,以诗书自娱。一介书生而为军人,不善攀附,能书善画,犹精于画梅。沈桐轩四子沈公哲是办过电灯厂与淀粉厂的实业家,飞云渡竹签船票是他发明的。去看沈氏宗祠,惟见青石镌刻的门联“家乘谁非踪鲁直,瓣香我亦爇休文”是知县沈严题写,知县大人的墨迹默默地一百年了,用典深奥,不查书恐不知所云。

巷东,先前是瑞安公园,一切也已杳然。有以陆游的“字”命名的务观祠,有以陆游的“号”命名的放翁亭,祠与亭连着。有桥、池、阁、厅,曰仰青桥、明镜池、蓬莱阁、一帆厅,与陆游过瑞安江诗“俯仰两青空,舟行明镜中。蓬莱定不远,正要一帆风”一一对应。有明少保戚公继光平倭纪念碑,为戚继光民间纪念物之一。抗战期间建的,以激发民族气节和爱国精神。公园墙外是牢狱,这巷原先就叫牢洞巷,谐音改成劳动巷——巷名就这样来的。

巷内有修缮过的沈宝瑚故居,一个体质羸弱的读书人留下不少诗文,六七年前瑞安市政协文史委编印了《沈宝瑚诗文集》。沈宝瑚孙女沈炳娣嫁曾氏,五星红旗设计者曾联松是其儿子。曾母出身名门,粗识文字,教子甚严,有效的家教大抵都如此。作家叶永烈的母亲沈素文也是沈家大院嫁出去的,叶永烈回忆他母亲个子不高,讲话声音有些大,语速缓慢而沉稳。叶母高中毕业,平日里爱看书,说起《红楼梦》来头头是道,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小巷虽小,有的也大名鼎鼎,国人皆知。乌衣巷,走出了王羲之、王献之、谢灵运;宽窄巷子,老成都名片,千年少城最古老也最时尚的巷子;六尺巷,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有些小巷也许不出名,但一样古典而悠远。小巷那拨人,小厂上班,小摊摆摆,做着小买卖赚辛苦钱,小日子一天天捱下去,也买来了一套房,培养出了大学生,谁说不是百姓传奇。

闹中取静是小巷最大的优点

南头是车水马龙的大街,乃瑞安县治第一街,北宋时开辟街市,清时称十里长街,成衣坊、鞋坊、染坊、弹棉坊、纸伞坊、打锡坊、打铜坊、蓑衣坊、豆腐坊、面坊、酱酒坊有数百家。民国时期有了洋房式店铺,有了客栈、酒肆、银楼、照相馆、盆汤馆、当店、铜钱店。当店、铜钱店是金融机构,盆汤馆是沐浴中心。李大同店中秋斗蟋蟀,获胜者得月饼一筒。三益堂药店割鹿茸,摆香案祭神,鞭炮声声。

然而,狭窄的巷口吹不进大街喧哗的风。外面这么撩动人心,巷子深处仍然静静的,如今也是。拐进去,老城的生活方式全都在,有踮着脚骑自行车过人的,走过门口向熟人打声招呼的,往竹杆撑上晾衣服的,一大早摇着扇子的……有迟迟开门的,一问是退休工人,看几上一盆花,就知老夫老妻过着蛮有情调的小日子。也有租房子住的外地人,骑摩托下班的打工者。

小巷里你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也可以疏解一下内心的张皇,颇有一种大隐于市的感觉。剃头鑫说,居所要闹中取静,静很要紧。

想起戴望舒《雨巷》:“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

旧城改造图纸并未画到这条小巷

小巷安然无恙,每个细节都在表达它的古朴与陈旧。因为古朴我们喜欢,因为陈旧就想改造。社会的发展只能用突飞猛进来形容,泰顺巷、湖滨巷、阳衙巷、大司巷、六一巷、游竹埠、仙岩头、航运埠、南新巷、岩巷、踏碓巷、邮竹巷、汇东巷、安平巷,都已从瑞安街区地图上消失了。

老城的人,心里的故乡在小巷。有人明明在新城区里有一套新房了,还是住在小巷不离去。他说住进一个新小区,电梯升上来,回家门一关,再也找不到小巷里的亲切感。有人明明知道老房子早拆了,还是独自走回去看看。小巷生活,悠闲自在。虽然,有些东西已渐行渐远,但还是让人感慨。诚然,城市的建设与发展谁也无可厚非,但一些有深厚人文历史的小巷也应保护起来。

在小巷穿行,那是在翻阅小城历史。

来源:温州日报

陈思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