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趣闻 | 今日旧书市,往昔屠宰场

文章转自学生汇基友

高卢艺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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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Brancion站从T3里走下来,拐过街角的Franprix顺着Rue Brancion向市中心的方向走去,经过三两个稍许有些布置的小店铺以及街对面的几家披萨店后,你会在不经意间走过一座桥。然而就是这一座桥,却可能对于很多经常甚至日常路过此地的汽车司机来说是不存在的:道路两边的围墙约一人高,树木茂盛,并不存在可以远眺的视野。不过作为行人,如果稍稍颠起脚尖,还是能够撇见,在稀稀疏疏的枝叶后面,有一条看上去荒废多年的铁路——早已被郁郁葱葱的杂草覆盖——它来自哪里,又通向何方?

 

图表 1无名桥上; ©google street view

  

似乎我们与一座城市的连接甚至最终的联结都是从这样一个漫不经心的问题开始的。于是我们开始抽丝剥茧,在历史的迷雾中搜索、探寻,一段段被掩埋甚至被掩盖的历史等待着再次复苏。城市,作为一个人类生活的载体,也因此开始拥有起时间的维度;而我们便成为它记忆的载体。

桥下的铁轨其实隶属于La Petite Ceinture(最早的环巴黎铁路系统,可译作巴黎小环线)的一部分。这条环线始建于19世纪中叶,当时的巴黎政府希望用这样一条环线来满足巴黎地区的货物、产品以及人员的流通需求。不过随着地铁以及市政交通系统的逐步完善,这条环线在20世纪逐渐没落下来,最终在1971年彻底停运。

让我们绕过这条铁路,继续向前走,一个小的纪念碑会出现在我们的左边--一块黝黑的大理石半身像镶嵌在纪念碑的上半部分里。通过刻在碑上的简单介绍,原来碑主Emile Decroix(1821-1902)曾经是一个军队里的兽医,人们在此立碑是为了纪念他当初为了游说支持食马(hippophage)及反烟草所做出的努力。反烟草可能比较容易理解,但因为公然支持食马而被立碑应该会让绝大多数中文读者感到诧异。不过如果大家真的站在这块碑前,首要问题可能倒会变成:为什么是这里?

现在让我们来调查一下四周。纪念碑的西边是George Brassens公园。1971年巴黎市政为了纪念在这个街区度过大半辈子的同名歌者而决定在这里建立一个公园。而正前方则是一片由红瓦片覆盖的开放式钢结构天棚,四周被铁栅栏围起来。

很多不住附近的人来到这里是为了周末在这里举行的旧书市场(le marché des livres d'occasion),据说这是在小巴黎里最大的常驻摊位。每到周末,很多巴黎地区的二手书商都会聚集于此,有些专精于古董书,有些则是些较为注重类型,譬如小说类,又或者是漫画。

许多淘书客在购得自己心仪的书册后并不会急于离开。沿着书市的另一侧,下过几阶楼梯,便可以进入到上文提到的公园。公园的正中间是一个钟楼,而钟楼的前方有一个呈现不规则几何形状的小池塘。阳光晴好的时候,或者是休息,或者是野餐,又或是闲聊,池塘周围的草坪上总是不乏游人。

图表 2  George Brassens公园一景;© Mi

正对着钟楼的出口附近,有一块沙石地的小空间。在平日里这就是住在附近的或者是在公园边上的小学里的孩子们放学后的运动场。童年,这个在社会现代化过程中创造出来的概念似乎确又被其所带来的城市化进程所规范着。

从出口出去,沿着小广场往前走,不久就能看到两个被树叶挡住的公牛雕塑。它们体型壮硕、健美,一个望向公园内,另一个则似乎在迎接所有来到这里的游客。这两个雕塑是Isidore Bonheur的杰作。也许今日,在很多人眼中它们显得平淡无奇,但这头牛当年望向的可是现时已在重洋之外,彼时却尚在建造之中的自由女神像(1878,巴黎世博会)。那么,它们今天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公园门口呢?

 图表 3 公园门前的牛塑;图片来自 Entrée d’un troupeau de bovidés rue des Morillons en juin 1944. In. Langlois, Pierre : Mémoire des rues, Paris 15ème arrondissement (Parigramme, Paris, 2015)

因为在1971年之前,伫立如今这绿意盎然的公园之上的,是一座屠宰场(Les abattoirs de Vaugirard)。

国内也不乏类似案例,比如798、红砖厂、1933这样的艺术空间,都是随着城市化的进程及交通通讯领域一系列的发展,而在19、20世纪行得通的那一套由边际效益递减所刻画出来的城市分布图逐渐让位于冷链,物流的发展及地价的飙升所主导的新型城市功能规划布局。但废弃的厂房和屠宰场却并没有因此直接销声匿迹,早在楼盘开发商盯上它们之前,艺术家们就已经如获至宝地重新发现了它们的价值。

这两头健硕的公牛望眼欲穿的也是类似的变化。

图表 4 传统土地经济中“地租分布曲线”; 图片来自网络     

 

                 

屠宰场(abattoir)并不是一个天然存在的东西,或者换句话说,这个东西的出现并不符合常人的直觉。毕竟即使是在远古时期,人类也应该明白了肉自然放久了会臭且对身体有害的道理(当然以演化论的角度说持有先天喜欢腐肉的基因的那些人类被自然给毫不留情的“进化”掉了)。那么最合理的方式自然是在聚居地附近就地屠杀,并以尽量最短的路径送到每家每户去,而不是反其道而行之。其实这种较为合理的方式在法国从中世纪就开始以屠宰中心(Tuerie)的形式出现,且伴随着宗教对生活无所不至的介入,逐渐转移到各大教堂周边(比如Saint-Germain des prés, Sainte-Géneviève, Temple)。不过后来,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这个情况,这个人就是拿破仑。他在1806年11月13号的政令(décret)里要求创立5个公共屠宰中心(tueries),其中三个在塞纳河的右岸,两个在左岸。由于缺乏对这方面历史的详实调查及研究,不能给予一个直接的论述,但他的这个政令和政教分离的理念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契合的。在1818年5个屠宰中心均告成之后,同年九月,巴黎市内禁止了活畜的运输和流通。如果联系到之后由拿破仑三世主导的奥斯曼改造,那么至少,在卫生疾病控制防治以及城市管理这个议题上,这两个拿破仑家族的男人倒是不谋而合的。

Les abattoirs de Vaugirard这个屠宰场建立的时间要晚很多(1896-1904),彼时很多当时拿破仑要求建立屠宰中心已经被在1867年建立的在巴黎北方的La Villette屠宰场所替代。而它的最终建成也造成了其他一些小的屠宰中心的关闭。最终,在小巴黎范围内,20世纪之后仅存有La Villette 和Vaugirard这两个屠宰场。

现在让我们回到本文最开始提到的那座无名桥吧。就像我们前面提到的,随着地铁网络的逐步覆盖,巴黎小环线逐渐衰落,甚至最终,Vaugirard的屠宰场成了它最后的重要客户。这也是为什么当1970年后,Vaugirard屠宰场关闭之后,曾经隆隆作响的穿行其间的火车也逐渐被杂草所覆盖。

 图表 5 巴黎小环线,Brancion路;© MI    

Les abattoirs de Vaugirard屠宰场之所以在法语里用复数表示,是因为这里屠宰的不仅有常见的牛、羊,还有马。围绕着食不食马这个问题在法国社会曾经有过很多故事。对于中世纪的教会来说,食马本是凯尔特人的历史习俗,带有某种与基督教义相悖理的意味,虽然文献记载中罗马人、希腊人都会吃马肉,但对于这些基督教会来说,这仍是一种异教(英Pagan/法Païen)行为。

1860年,Emile Decroix,也就是上文提到的纪念碑的碑主,开始宣扬食马(hippophage)的好处。1866年,他甚至悬赏500法郎给愿意当众吃马肉的人。很快,法国政府便通过了一条法律宣布马肉可以食用。当然,有人支持便有人反对。直到今天,依然有很多人孜孜不倦地加入到这场反对食马肉的战斗中来,而在他们的前辈中,也有很多耳熟能详的人物。比如,曾经法国的当家花旦,Brigitte Bardot,可能就是在她不懈的努力之下,Les abattoirs de Vaugirard屠宰场在70年代最终关闭 (对该屠宰场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参看Georges Franju在此拍的纪录片 « Le sang des bêtes »;另友情提醒,该片的呈现方式较为直接,观看前请先参考自己的承受能力)。当然,这也必然不是唯一的因素,随着交通技术的进步以及真空包装的普及,屠宰场不再有必要开在离市区如此接近的地方。

 

社会的发展不可避免,更高效的组织形式在这个进程中又有着至高无上的话语权,过去的现实总是在新的要求下被不断打破、掩埋或是任由衰败。但总归有一些东西能够在这些变化中幸存下来,就好比那两头健硕的牛塑,保存也见证着历史。

现实就像一座由不同时代沉积而成的河床,而生活则发生在水面之上:日复一日,踢足球的孩子们仍会聚在一起嬉戏打闹,穿着运动服的人们也会绕着这个公园一圈圈的慢跑,更有甚者,某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贩会牵着他的几批小马在某些日子来到这里,通过带着游人遛马赚取他不甚阔绰的生活费;草坪上的游人依旧不减,钟楼里的钟也在照常报时,但直到某个周末,一个淘着旧书的年轻人突然在这旧书摊看到了一张20世纪上半叶的明信片,Ta左望右看,上下俯视,神情诧异好似通灵。

Ta 惊讶的发现,同样的红砖之下,就在这来来往往的书客之间,竟漂浮着无数马儿的魂灵。

                                                          作者|赵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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