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二十年｜专访演员张国强：高城之外

【环球时报-环球网报道 记者 张晓旭 刘博洋 王东文】荧幕之上，演员常常被自己最经典的角色定义。可近来社交平台上，有一句温柔的感触：如今的张国强，很少看到“高城”的影子。

这并非角色褪色的遗憾，而是在回忆之上更添丰满。观众不再用单一角色定义他，因为他用更多全新、立体的人物，刷新自己的荧幕记忆。

就在今年，张国强已在多部作品中与观众见面。从《小城大事》《主角》，到院线影片《特立独行》，再到接连播出的《重器》《藏锋》《蒸蒸日上》《把黑夜点燃》，以及温暖治愈的《小城良方》，有的角色沉稳，有的角色冷峻，有些灵魂里暗藏灰度，也有些始终自带温暖。

旧角色足够难忘，新角色也让人印象深刻。

01 不执

采访中，聊起扎堆儿上线的角色，张国强更多是感谢获得机会，但也有一点哭笑不得。一部又一部戏排着队和观众见面，外人看来是厚积薄发的丰收，自己追剧的时候，反而陷入工作回忆。

“好多都是去年拍的，今年跟石油井喷似的，一股脑儿全冒出来。”

他提到观众对《蒸蒸日上》的评价，不少人夸他和侯岩松的对手戏，“两个老头儿戏演得真好”，他顿一顿，半开玩笑地反问：“你说，我该高兴，还是伤心呢？”

那不是怅然地抱怨，他清楚看见年龄带给自己的变化，但又因为屏幕上接连不断的角色被人讨论，心里悄悄生出一丝庆幸——“被大家议论，哎哟，我就觉得我还没有完全老去。”

他不肯停下来。

“演员没有资格跟年龄较劲。就拿你积攒下的所有东西，拿你在生活里看见的一切，演你这个年纪该遇见的人。”他反复提起“积攒”二字，所有的表达不是天赋迸发，是一部戏叠着一部戏，把人间百态层层落在自己身上。

02 不仿

“演员得先做一个观察者。不能拿到剧本就直接演。”说起《小城良方》里爱张罗的黄东升，他讲了这样一段缘分，导演一想到这个东北老哥，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这个热心爱攒局的中年人，也是他在老家无数次擦肩而过的普通人，他把生活里悄悄记下的神态、语气，对东北的惦念，全部揉进黄东升身上。

角色可以多，但不能彼此雷同，他笑说，“若是千人一面，那便成了AI，成了克隆，面孔无法更改，但人身上所有活的东西，都可以去寻找，人物说话的腔调，走路的姿态，穿衣习惯，还有那些藏在骨子里的东西。”

走在街上，听见旁人独特的说话语调，看见路人一双特别的鞋，他都会下意识琢磨，这背后是怎样的人生。即便是孪生兄弟，世间也没有完全一模一样的灵魂。

观众总说他演戏“不像演的”“有种秋衣扎进秋裤的扎实感”。这份“不钻风”的踏实，就来自这种长久的、安静的观察，演父亲，就复刻真实父亲对待儿女的温度；演警察，就向着真实的警察形象不断靠拢，他的追求简单到朴素：先让观众相信，这个人真的活过。

03 不苦

话题慢慢滑向二十年前的《士兵突击》。聊到和张译在车里那场杀青戏，“怎么去演离别、演心底说不出的苦涩”。

张国强分享了更多细节，2006年北京东单那个天色渐暗的傍晚，剧本里写的是他掏出一包纸巾。拍摄前，他跟导演提议，换成一块糖。

“心里头是很苦的。但糖是甜的。压着的那些难受，用一点甜去衬它，对演员更有帮助。而且一个当兵的人，可能会去赴战友家的喜事，兜里揣几块糖，很合乎情理。”

依旧是他对生活的观察。

但未想到的是现实会与戏剧有一番碰撞。

张译泪流满面时，他深感震惊，“这小子情绪这么饱满吗？”

原来，开拍的那一天，恰好是张译的转业报告批下来的日子。戏里面是军人告别部队的万般不舍，戏外也是心里真实的痛，镜头里汹涌而出的眼泪，背后有两份悲伤。

他还记得现场所有细碎的光影：夜幕降临，灯光亮起，车子缓缓驶入镜头，二十年过去了，那些画面，依旧清清楚楚刻在记忆里。

他感念康洪雷导演、总制片人张谦、执行导演李义华，也感念当年全剧组所有人的倾注，直到今天，这部戏依旧一遍遍被回看，依旧被比作最好的“征兵故事”。

04 不散

网上铺天盖地的二创剪辑，“你是我滴玉”的谐音梗，他刷到过很多次，一直明白，那都是观众滚烫的喜爱。看到《我的团长我的团》片段，他会连夜转发给段奕宏，对方回复简短有力：太牛了。

前不久，因为一段“钢七连第五千名士兵”的短视频，他和饰演马小帅的李泓良在微信来回聊天，一条接一条，聊着聊着，两个人都动了情。

“很幸运，我和我的兄弟，能参与这样经典的作品，留下被大家记住的角色。”

戏里钢七连的兄弟情，没有随着剧集落幕消散。说起当年剧组众人酒量，他忍不住笑：宝强喝不了酒，拍戏硬灌啤酒，脸憋得通红；张译酒量也平平。如今兄弟们相聚，也只是浅浅喝上一点，怕喝多了，反倒耽误好好叙旧。

05 不停

采访进行到后半段，问到初闯北京的岁月，那些挫折迷茫的过往。张国强没有激昂的表态，也没有动情的表达，就是东北人那份面对生活的举重若轻，两个词：坚持，坚守。

“很多做表演的同行，中途改行了。但我还一直在这条赛道上跑。”

他坦然设想过未来：有一天，或许再也没有剧组来找自己拍戏。那也不算终点。他还可以去演话剧，约圈里相熟的伙伴，站回舞台之上。只要还能表演，奔跑就没有停下。

他很少把情怀挂在嘴边，心里装的都是实在的期盼：期待更多好编剧，写下属于这个时代普通人的故事；盼望行业能得到更多扶持。朋友综艺上线，拍戏间隙在草原，嫌口播宣传太干，便设计一段无实物表演，加入骑马动作一遍遍重拍；片场看见垃圾，会呼吁大家爱护环境。

“看见了，尽力做一点，能帮到人，自己心里就踏实。”

06 不囿

很多演员难以离开高光角色，《士兵突击》播出二十年，“高城”两个字一直和张国强相伴在一起。那是属于他的荣耀，却从未变成困住前行的围城。

当年在《士兵突击》，高城对着许三多发出感慨：一个人每抓住一件小事，都像攥住救命稻草，等到回头一看，怀中已是仰望的参天大树。

二十年前，这句台词，是高城眼里的许三多。二十年后，这句话也落在张国强自己身上。

他没有被困在高城的光环里。他接受自己年龄，珍惜每一次出演的机会，诚恳容纳每一个角色从自己内心经过，从一个国民经典角色出发，不停向外生长。

他不再只做屏幕上那个骄傲的连长，他把一个又一个小人物，认认真真培育成属于自己的，一棵棵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