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与法国的百年情缘（五）：王守义：从高阳走向巴黎的河北人

在河北人与法国长达百年的交往历史中，有许多普通而又不平凡的人物。他们或因求学来到法国，或因谋生留在异国，也有人在历史的重要关头，以自己的方式帮助同胞、服务祖国。出生于河北高阳的王守义，就是其中一位具有代表性的人物。

爱国华侨王守义

王守义，号仲仁，1898年出生于河北省保定市高阳县西田果庄。早年考入县立高级小学，毕业后回到本村任教。对于一个出身乡村的青年而言，教师是一份稳定而受人尊敬的职业。然而，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后，中国社会思想发生剧烈变化，新文化、新思想和救国思潮给年轻的王守义带来了强烈影响。

他逐渐认识到，留在乡村做一名教师，固然可以教育乡亲，但如果能够走出去学习新的知识，再把所学带回祖国，也许能够做更多的事情。于是，他毅然放弃教师职务，投奔本县李石曾创办的留法勤工俭学预备学校——布里留法工艺学校，学习法文、国文、数学和劳动工艺，为赴法国留学作准备。布里留法工艺学校后来成为中国近代留法勤工俭学运动的重要起点之一。

这一步，改变了他此后数十年的人生道路。

结业后，王守义不顾家人的反对，只身前往上海，参加留法勤工俭学团，乘坐“博尔多斯号”邮轮远赴法国。有关资料记载，他与周恩来等中国青年同船赴法。那是一个年轻中国人怀抱救国理想远渡重洋的时代。对于这些青年而言，法国并不是一个轻松的留学目的地。“勤工俭学”四个字，本身就意味着必须依靠劳动维持生活，同时寻找学习和发展的机会。

抵达法国后，王守义很快发现，现实远比想象艰难。

他的法文基础薄弱，文化程度也有限，要继续走“勤工俭学”的道路并不容易。为了生活，他下煤矿挖煤，做洗衣工，凡是能够凭劳动换取收入的工作，他都愿意去做。

正是在这些艰苦的岁月里，他结识了许多同样身处法国的中国青年，并与邓小平、聂荣臻等人建立了友谊。后来邓小平多年后重返法国，在巴黎机场仍能一眼认出这位早年的老朋友，成为这段历史中广为流传的一幕。

然而，王守义后来作出的一个决定，却令不少同辈留学生感到意外。

他经过反复思索，决定不再把自己的主要精力放在个人求学上，而是通过劳动挣钱，资助其他中国同学完成学业。他曾说：“我知道会有一些人说我‘傻’，但我不理会这些，我要有始有终地这样做下去。我这样做，从自身来说的确是个牺牲，但从为祖国多培养一个有用的人才来考虑，这难道不是个很大的收获吗？为此我将终生不悔！”

于是，他一边做工，一边挣钱，把自己辛苦劳动所得用于帮助其他中国留学生。

张德禄、王毓湖、程茂兰等人，都曾得到过他的资助。后来，这些受助者完成学业，有的回国从事机械、经济、天文等领域的研究和工作，成为专家学者。

对于王守义而言，这意味着自己的个人道路发生了改变。他没有把“留法”仅仅看成改变个人命运的机会，而是把自己的劳动与中国人才培养联系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放弃学习。王守义一面劳动，一面学习汽车修理和驾驶技术，后来又进入巴黎航空驾驶专科学校学习飞机制造和驾驶，并取得飞机驾驶员证书。

从高阳乡村小学教师，到法国煤矿工人、洗衣工，再到汽车驾驶员和航空驾驶员，王守义不断寻找能够立足法国、同时又能够帮助中国人的道路。

他的航空经历后来又与中国科学文化事业发生了联系。

据有关回忆材料记载，抗战胜利前夕，王守义曾利用自己作为法国航空驾驶员所具有的便利条件，帮助一些中国科学家回国。对于那些长期滞留海外、希望返回祖国的知识分子而言，这些帮助具有特殊意义。

他还曾应王毓湖的要求，从德国购买德文《大百科全书》十巨册，邮寄回国；又为齐笏屏购买一套《法文大辞典》。他的想法很简单：于朋友有益，自然也于国家有益。

随着时间推移，王守义逐渐在旅法华侨社会中站稳了脚跟。后来，他与同乡共同集资，在巴黎开设中餐馆“东方饭店”，为旅法同胞和同乡朋友提供饮食和生活上的便利。有关潘玉良的回忆资料，也记载了王守义在巴黎圣米歇尔街经营“东方饭店”，并长期接济和照顾潘玉良的往事。这家饭店不仅是一处谋生的场所，也成为当时旅法华侨相互联系的重要空间之一。

新中国成立以后，王守义继续关注祖国的发展和旅法华侨社会的变化。据相关资料记载，他曾参与推动国民党驻法使馆人员脱离原有政治体系，并为有关人员的生活和工作提供帮助。

1964年1月27日，中法两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王守义积极参加旅法华侨庆祝活动，并带头换领中华人民共和国护照。

从早年的留法勤工俭学生，到新中国成立后的旅法华侨，再到中法正式建立外交关系后的中国公民，王守义的人生轨迹，也折射出那个时代中国人与法国关系发生的巨大变化。

此后，他积极参加中国驻法国使馆举行的国庆活动。中国在巴黎举办大型展览时，他还主动担任义务宣传员和讲解员，四处奔波，不取报酬。

1971年，旅法华侨成立“旅法华侨俱乐部”。在旅法华侨中具有较高威望的王守义当选为常务委员、副主席。在任期间，他曾协助处理多起华侨遗产问题，维护海外华侨的合法权益。相关历史资料亦记载，他在这一时期积极处理华侨遗留问题，在侨界具有较高威望。

与此同时，他与法国华侨社会的联系也越来越深。

潘玉良在画室创作《王守义》雕像

王守义不仅关心华侨事务，也长期帮助旅居法国的中国艺术家。著名画家常玉1960年在巴黎去世后，王守义曾帮助料理后事。对于长期独居巴黎、生活并不宽裕的画家潘玉良，他也给予了多方面帮助，并曾协助她举办画展。

潘玉良晚年生活清苦，王守义经常前往看望她，陪她散步、用餐，并帮助解决生活上的困难。有关回忆资料还记载，潘玉良画室漏雨时，王守义曾购买材料帮助修缮。

潘玉良1977年9月病逝巴黎后，王守义主持料理她的后事，为她购买墓地安葬，并设法保存她留下的大量艺术作品，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将这些作品送回中国。

这些事情看似与华侨事务没有直接关系，却体现了王守义对中国文化人在海外处境的关心。

王守义（右一）与友人吴作人、萧淑芳夫妇的合影，拍摄于1980年

进入20世纪70年代以后，王守义与祖国的联系越来越密切。

1972年，他第一次回国探亲，并为家乡西田果庄村小学捐款4000元。多年漂泊海外，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故乡。

1978年，王守义应邀回国参加国庆观礼。聂荣臻曾设宴款待，许多曾经在法国留学、后来成为科学界重要人物的老同学也前来相聚，其中包括钱三强、王德昭等人。

昔日同窗多年后重新相聚，八位科学家共同倡议赠送王守义一件特殊的纪念礼物——由他们签名的纪念册。

这次回国期间，王守义还向家乡小学和高阳中学各赠送一台彩色电视机，并向保定侨联赠送一辆丰田汽车。

这些举动，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海外的老人而言，是对故乡的一份实际回馈，也是一个河北游子对故土的深厚感情。

真正令人动容的，是1975年春天巴黎机场的那次重逢。

1975年5月12日，邓小平访问法国。王守义作为旅法华侨代表前往机场迎接。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再次相逢，邓小平一眼认出了这位来自河北高阳的老同学，两人热情拥抱。面对在场的法国官员和欢迎人群，邓小平脱口而出：“高阳的‘马老五’哇！”

这句话让在场的一些人感到不解，而对于经历过留法勤工俭学岁月的中国青年而言，“马老五”却是一个带有特殊时代印记的称呼。“马老五”源于法语中与“散工、杂工”相关的称谓，是当年留法勤工俭学生对艰苦劳动生活的一种称呼。河北日报对这次机场重逢有详细记载。

对于王守义而言，这不仅是一次老友重逢，也仿佛是半个多世纪旅法人生的一次回望。

邓颖超与王守义

1980年，邓颖超访问法国期间，曾多次邀请王守义见面，并劝他珍重身体，早日回国定居。相关资料记载，邓颖超曾在巴黎多次专门邀见王守义，并劝慰他回国。

漂泊海外六十年后，王守义终于决定落叶归根，并开始办理回国事宜。

然而，命运没有给他留下足够的时间。

此时的王守义已经身患重病，病情迅速恶化。他最终未能等到回国的那一天。

1981年5月5日，王守义在巴黎病逝，享年83岁。

今天，当我们重新回望河北人与法国的百年交往，王守义的故事提醒我们，这段历史并不只是外交史，也不只是留学史，更是一代又一代普通中国人在法国生活、奋斗、相互帮助的民间历史。

从1919年五四运动后的留法潮，到今天越来越多河北人在法国学习、工作、生活，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世纪。

时代变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方式变了，但乡情和同胞之间相互扶持的传统依然延续。

王守义，是这段历史中一个值得河北人记住的名字。

而今天重新讲述他的故事，也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河北与法国之间的联系，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开始，并且从未中断。

百年留法路，乡情一脉相承。

从王守义这一代先辈，到今天生活在法国的河北乡亲，这条跨越世纪的纽带，仍在延续。

本文来源：微信公众号「王子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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