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出生在印尼的廖彩珍思绪万千,心情久久难以平静,记忆里的故乡、那些人、那些故事又一个个鲜活起来——
故乡,海外游子永远的牵挂
东南网9月29日讯(福建日报记者 汪洁)
故乡渐近
家乡是什么?
廖彩珍说,家乡是父母一生都想要回到的地方。
1937年,日寇侵华战火蔓延,家乡生活日益艰难。为了躲避战乱、谋一条生路,在安溪刚成家的父亲带着母亲漂洋过海,来到印度尼西亚泗水的一个小镇罗埠。那里有亲人和乡亲可以投靠,他们就这样在异国小镇落下脚来。
“那一代华人心里都有落叶归根的想法。”廖彩珍记得,自己10岁以前,父母就一遍遍告诉孩子们,中国还有一个家,祖父母还在安溪等着他们。父亲的老家在官桥镇上苑村,祖父务农,因此家里常说起“上苑老农”。“耕读传家”也是她童年常听到的一句话。母亲年轻时在家乡读书,17岁嫁入廖家后,祖父仍请私塾先生继续教她,父亲、伯父也曾在集美求学。“我想,这应该说的是祖父母家中虽是务农,但他们坚信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在廖彩珍心中,安溪是一个遥远却并不陌生的地方。那里有祖父母,有田地、村庄、龙眼树和池塘,也有父母始终放不下的亲人。家里书信不断,谁病了、谁家日子困难,父母就设法寄钱接济;逢年过节,也要写信、汇款。
身在南洋,心却始终牵挂着故乡。只是,想回去并不容易。直到1973年,已经长大成家的廖彩珍才第一次踏上回乡路。那一次,廖彩珍是陪着婆婆和丈夫施柏松一起回乡的。几人先从香港进入内地,一路辗转最后抵达厦门。此前在香港采购给亲友的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食油、药品等物品,也已由旅行社托运到厦门华侨大厦。
廖彩珍说,回乡那天他们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从厦门出发。汽车驶出城区后,路越来越窄,山也越来越多。到了安溪县龙门镇,车再也开不进去,只能换自行车。人坐在后座上,沿着溪边不足一米宽的沙土路前进,稍不留神就可能翻下去。自行车行到路的尽头,前面是一条小溪,没有桥,也没有船。村民提出背她们过去,婆婆却说:“他们能过,我们也能过。”于是几个人卷起裤脚,蹚着溪水,一步一步往对岸走。
过了溪,还未到家,这时只能靠双脚了。山路弯弯绕绕,偶尔经过几户农舍,村民见到他们,远远便挥手招呼。走了不知多久,太阳慢慢落下去,远处开始升起炊烟,村庄终于出现在眼前。乡亲很快围了上来,一声声认亲、问候。廖彩珍心想:“原来这就是家乡,是需要从清晨走到黑夜的遥远地方呀!”
廖彩珍第一次真正走进了父母口中的上苑村,婆婆沿路向她介绍:“这是马巷、新野,村里人多是你父亲的廖姓,那边是山珍,是你母亲黄姓的村庄。”她也明白了为什么早年漂洋过海的华人到了南洋后,总会同乡相聚、同姓相亲。“原来他们在家乡的时候就住在一起,喝同一方水、说同样的话。”
后来,回家的路越来越好走,廖彩珍也带着亲人常常回去。那条曾经一天才能走完的回乡路,越走越近;父母口中的“老家”,也终于成了她熟悉的归途。
侨批往事
十二三岁时,廖彩珍开始替乡亲写侨批。罗埠小镇上,不少早年从福建乡下来的乡亲不识字。最初是母亲替他们写,后来见女儿已经能够写中文,便慢慢把这件事交给她。
信的内容并不复杂。老家来信说谁生病了、谁家生活困难,南洋这边就设法汇钱。回信时,廖彩珍照着大人的意思,一笔一笔写清楚:银钱怎么分配,家里大小皆安,收到后记得来信……
只是,那时银钱与书信并不放在一起,汇款物资自有长辈处理,她只负责把家里的事情写下来。因此很多年里,廖彩珍一直以为自己替乡亲写的不过是寻常家书。直到后来接触侨批展览,又看了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写下的,正是一封封侨批。
银幕里的故事,也让许多尘封已久的记忆重新浮上心头。
有位在当地经营杂货铺的火叔,早年只身从安溪来到罗埠,后来娶了一位当地娘惹为妻,育有儿女。多年来,火叔始终没有断过给家乡的亲人寄侨批。
火叔去世后,他的娘惹妻子继续替他给中国的家人寄钱、写信。哪怕后来生意越来越难,家里的负担也越来越重,她仍旧坚持。
有一次,廖彩珍劝娘惹婶:“中国现在生活已经好多了,你自己也不宽裕,这些钱就留下来吧。”
娘惹婶却没有答应。她说:“丈夫当年离开故乡后,再也没有见到他们。我答应过丈夫,要继续照顾他们。”
1987年,火叔在中国的亲人远华来到印尼。廖彩珍陪他来到罗埠,见到了已经生病卧床的娘惹婶。听说眼前这位就是那个熟悉的“收批人”,老人一下握住他的双手,哭着反复说:“他想你哟……他想你哟……”
几十年的离散,在这一句话里,有了回声。
多年以后回望,廖彩珍才真正读懂侨批背后的这些旧事。
火叔留在南洋,却几十年不断地把钱和问候寄回故乡;铁叔的儿子阿宝一心想着回中国读书、报效国家,已在罗埠安稳度日的铁叔夫妇放心不下只能一同回国;还有被迫离开印尼回国的超英伯,带着儿子却留下了印尼妻女,后来也渐渐没了音讯……
那个年代,离散是常事。只有一封封侨批,能穿过山海,把那些没有说完的话、没有尽完的责任,一次次“送”回故乡。
“我很感恩祖父当年让父母亲一起下南洋。”廖彩珍说。正因为夫妻同行,他们一家没有经历那种天各一方的长久分离。后来再看身边许多人的命运,她愈发觉得,这是祖父留给这个家庭的一份幸运。
代代相传
1966年,廖彩珍在泗水新华中学读高二。那一年,华校被强制关闭,她的学业戛然而止。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华文学校,没有华文报纸,中文名字也不能公开使用。想让孩子继续学中文,只能私下请老师到家里教。虽然她没能继续完成学业,但中文没有从生活里消失。
动荡年代里,家中不少中文书被烧毁,廖彩珍悄悄留下父辈传下来的古典小说《三国演义》《隋唐演义》等,一遍遍翻看。后来只要有机会出国,她总要去找中文书籍。1974年去台湾,看见整条街都是书店,她觉得“眼界一下子打开了”,买回中文译本的《基督山恩仇记》《茶花女》等西方名著。读得多了,有所感触,她便用中文写下来,曾出版《松采集》等著作。
几十年后,曾经被中断的华文教育在当地恢复了。
2000年,一批新华中学老校友开始集资办学。2004年,新中三语学校开办,从学前班一步一步办起,现在已形成覆盖幼儿园、小学、中学的教育构架,以中文、印尼语、英语三语课程为主,在校学生约1700人。廖彩珍一直参与新中校友基金会的工作,近年来还不断推动组建新生代校友会,希望年轻人把老一辈做了多年的事继续下去。
在廖彩珍看来,三语教育并不是简单的学习几门语言。印尼语让华裔孩子们立足当地,英语帮助他们面向世界,中文则连接着更长久、更珍贵的根脉。
这种“不能断”的意识,也延伸到自己的家庭。廖彩珍说,让下一代认识自己的来处,并不仅仅只能在课堂上完成,也藏在一次次回乡中。
2004年,廖彩珍和兄弟姐妹带着儿女,陪母亲再回安溪。中午,亲戚在黄家祖屋摆了一桌家乡菜。女儿晓婷看着猪脚煮笋干、米糕、炒豆干,忽然很惊讶地说:“怎么这里也会煮和泗水家里一样的菜?”说着说着,她自己明白过来,原来泗水家里的这些味道,本来就是祖母从安溪带过去的。祖母传给母亲,母亲又传给家人,几十年过去,隔着海,餐桌上的味道却没有变。
后来有机会,廖彩珍带着一家三代又一次回到安溪。孙女走进施家祖屋,看到墙上挂着太祖父、太祖母的照片,惊讶地问:“这里怎么会有和泗水家里一样的照片?”于是,廖彩珍又开始给孩子们讲那些漫长的家族故事。当年,是父母一遍遍告诉她,他们的家乡在安溪。如今,她又把这些故事讲给孩子们听。
一个家族的故事、一封封如候鸟往返的侨批,还有多年后重新接续的华文教育,这些跨越时空的联结,最终都将变成每个海外游子心中永远牵挂的故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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