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南方乡村振兴，出现一条新路径

在全球发展格局深刻调整的背景下，南南合作正成为推动全球共同发展的重要力量。中方在金砖国家领导人会晤、中非合作论坛等多个场合强调，要加强南南合作，让发展成果更多惠及发展中国家和人民。如何将这一战略部署转化为具体实践？如何超越传统援助模式，构建更加平等、互惠、可持续的合作机制？这是当前南南合作面临的核心议题。

中国农业大学联合腾讯开展的“全球南方青年兴乡培育计划”，通过对印尼、老挝、越南等全球南方国家乡村青年的系统培训和持续指导，探索出一条知识共享与能力建设的南南合作新路径。笔者近期赴老挝开展为期三个月的实地调研，发现老挝家族企业S.DFORES的转型实践为理解这一合作模式的理论逻辑和实践机制提供了典型案例。从全球南方国家乡村发展的共性挑战出发，到中国乡村振兴经验的本土化转化，再到知识生产在南南合作中的独特作用，这一实践不仅具有现实意义，更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了可操作的实施路径。

老挝乡村家族企业的路径突破

全球南方国家在融入国际分工体系的过程中，普遍面临价值链低端锁定的困境，老挝S.DFORES公司的发展轨迹具有典型性。

在老挝北部山区尚无公路的年代，Santisouk妻子的父亲凭借坚韧的毅力，坐船、徒步深入产区村庄，一点一滴建立起覆盖琅勃拉邦省3个县、10个村、300多名生产者的采购网络。三十年后，这家企业已成为老挝安息香胶出口领域的领军者，年出口量超过35吨，产品获得欧盟有机认证。

尽管这个家族企业具备市场渠道和质量认证，但传统经营模式的局限性日益凸显。一方面，企业高度依赖单一产品，安息香胶从种植到产胶需要7年周期，抗风险与韧性较弱；另一方面，企业始终停留在原料供应环节，缺乏品牌溢价和产业链话语权。更为关键的是，这种分工格局一旦形成，就会通过技术标准、市场渠道、资本控制等机制自我强化，形成路径依赖。

当接力棒传到Santisouk这一代手中时，面对紫姜、咖啡等新兴经济作物的市场机遇，面对生态旅游等多元化发展路径，他有想法、有资源，却缺乏系统的商业规划和国际化运营经验。这种“看得见机会、抓不住机会”的情况，在全球南方国家的乡村创业者中普遍存在。

从演化经济地理学视角看，产业升级需要突破既有路径的锁定效应，实现路径创造。然而，路径创造需要新知识、新能力、新资源的注入，这恰恰是许多全球南方国家乡村企业最为匮乏的。

传统农业社会的组织方式、基础设施条件、人力资本积累与现代产业体系要求存在差距，简单移植西方模式往往导致水土不服，而依赖自身探索时间成本高、试错风险大。在此背景下，中国作为同样从农业国起步、通过改革开放实现现代化跨越的发展中大国，其乡村振兴、产业升级的经验对全球南方国家具有更强的适用性和借鉴价值。基于平行发展经验，为南南合作提供了新的可能。

中国经验的“在地化”转化

中国农业大学李小云教授团队多次深入走访这家老挝乡村家族企业的生产基地，详细了解经营状况，分析市场环境，进行了细致的企业诊断。源于中国南方山区发展林下经济的成功实践，经过本土化改造，中国导师团队提出林下经济的产业组合方案。利用安息香树7年产胶周期的空档，间种生姜、咖啡等短周期作物，既能让农户获得稳定收入，又能充分利用土地资源，形成长短结合、风险分散的复合经营模式。

Santisouk于2025年在北京与云南参加实地培训后的变化颇具启发性。在产品策略上，他开始思考如何将原料变成有故事的商品，主动寻找专家帮助企业讲述家族传承、生态价值背后的品牌故事；在渠道拓展上，他一边通过香港转口维持现有出口，一边探索辣椒种植等新产品线分散风险；在生态旅游领域，他明确了先修山路、再做体验的务实路径，将蘑菇采集、传统山货等乡土资源转化为可市场化的旅游产品。

这些转变的实质，是从被动接受外部方案到主动整合内外资源的思维跃迁。Santisouk主动给导师写邮件争取更多学习机会，正是这种长期伙伴关系的体现——让发展中国家青年不依赖外部专家，而是具备独立分析问题、整合资源、推动变革的能力。

知识扩散在南南合作中的独特角色

长期以来，发展研究领域被西方理论主导，新自由主义发展模式曾一度成为标准答案。然而，拉美、非洲等地区的实践表明，脱离具体国情的西方模式往往导致发展陷阱。

通过在老挝、越南、印度尼西亚等东南亚国家的深入调研，中国农业大学与腾讯集团合作，充分发挥高校的学术资源优势和企业的技术平台优势，为全球南方国家搭建了一个知识共享、资源对接、经验交流的合作网络——“全球南方青年兴乡培育计划”。其核心价值是系统总结中国乡村振兴经验在全球南方的适用性和转化路径，为构建全球南方发展理论贡献中国智慧。这一计划不在于提供资金或技术援助，而在于通过系统培训、实践指导和持续跟踪，培育本地青年的问题解决能力，形成全球南方国家之间的知识扩散。

这些青年学员大多是像Santisouk这样的家族企业继承人、返乡创业者或乡村社会组织负责人，他们扎根乡土、熟悉基层，但往往缺乏系统的商业训练和国际化经验。通过培训，他们不仅学到了具体的经营管理技能，更重要的是建立起将传统资源转化为现代产业的思维框架，掌握整合内外资源推动乡村发展的行动能力。

从长远看，这些青年将成为推动本国乡村振兴的中坚力量，他们回到各自的村庄和企业后，将培训所学转化为实际行动，带动更多农户增收致富，促进乡村产业升级。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实践中不断总结经验、创新模式，又会反过来丰富全球南方乡村发展的知识库。

站在老挝琅勃拉邦的山林，看着克木族老人熟练地在安息香树上割出刀口，看着透明的树脂缓缓流出，凝结成欧洲香水工业的珍贵原料，我们深刻体会到全球化不仅是资本和商品的流动，更应该是知识和能力的共享，南南合作也不应该是简单的援助关系，而应该是基于共同发展经验的互学互鉴。

全球南方乡村发展需要同行者，命运共同体是通过一个个具体项目、一次次真诚交流、一代代青年成长逐步构建起来的。当Santisouk将中国导师的建议转化为企业战略，当老挝山区的克木族农户在未来因为林下经济增加收入，当更多东南亚青年通过培训获得改变家乡的能力，命运共同体就不再是遥远的愿景，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作者分别是中国农业大学副教授、青年研究员，中国农业大学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