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驻德国特约记者 昭东 环球时报记者 李迅典 任重 叶满】编者的话:近来,欧洲电池产业动荡频频。一边是德国电池巨头瓦尔塔,因失去核心大客户启动破产程序;另一边是挪威电池新星莫罗,在烧光巨额补贴后轰然倒下。分析人士认为,两者的失败暴露出欧洲电池产业在成本、产业链上的结构性短板。欧洲试图打造不依赖亚洲的电池产业链之路,仍充满变数。

德国龙头企业的危机
“电池制造商瓦尔塔深陷严重危机。”德国《慕尼黑水星报》8日报道称,德国政府此前投入大量资金扶持该企业,却未能使其脱困,企业后续命运成谜。瓦尔塔股份公司已于上月底进入临时破产程序。该公司表示,申请破产是由于预计从2027年起将出现结构性资金缺口,而非当前无力偿债。现有股东——跑车制造商保时捷和奥地利企业家迈克尔·托伊纳拒绝向这家深陷困境的企业追加注资。
该公司还称,市场状况显著恶化、需求疲软、汇率走势不利,以及最近“一家关键客户决定终止合作”,是影响其运营的主要因素。路透社提到,该关键客户是苹果公司。今年5月有消息称,苹果作为该企业最重要的客户已经撤单,计划日后从亚洲采购适配AirPods耳机的电池。
德国《世界报》报道说,在德国,几乎没有哪个电池品牌像瓦尔塔这样家喻户晓。除家用电池外,该企业还生产微型电池,以及面向居民与工业场景的储能电池。高端无线耳机市场的需求推动了瓦尔塔的快速扩张。苹果公司的需求量足以支撑其在德国建立专门的生产线。这种依赖在AirPods产量下降、苹果开始引入其他电池供应商时变得危险起来。如今,该企业位于巴伐利亚州诺德林根、拥有约350名员工的一家工厂预计将于今年秋季关闭。
复旦大学欧洲问题研究中心主任、中国欧洲学会副会长丁纯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瓦尔塔产线长期适配单一客户,订单流失后难以快速转型拓展市场。欧洲电池企业普遍客户结构集中、产能规模偏小,投资方对扩产、持续输血的态度保守。瓦尔塔失去苹果订单后,股东不愿追加投资,直接加速企业破产。
值得关注的是,2020年,瓦尔塔曾获得德国政府3亿欧元的专项资金,用于研发大尺寸锂离子电池,这一项目也被纳入欧洲共同利益重要项目(IPCEI),被视为德国大规模生产汽车和工业用电池的重要一步。不过德国政府在瓦尔塔身上寄予的希望最终落空。
《世界报》称,业内人士认为,瓦尔塔仍具潜力。该公司正在研发钠离子电池等被视为未来技术的产品,由此有望在欧洲开发出更大、更可持续的储能设备。瓦尔塔首席执行官奥斯特曼表示,储能市场依旧是公司具备长期发展潜力的领域。不过,债权人称,瓦尔塔短期内需要数千万欧元的资金以维持日常运营,未来几年还需要高额投资。因此,出资方表示,“如今已看不到可行的整体解决方案”。
瓦尔塔如今面临拆分局面:包括德意志银行和多家对冲基金在内的主要债权人计划接管其盈利的家用电池业务;托伊纳则对微型电池部门(生产助听器纽扣电池等产品)表现出兴趣。
据德国《经济周刊》报道,联邦经济和能源部正评估瓦尔塔是否具备“系统重要性”。倘若拆分、出售该企业会引发严重经济连锁冲击,该部或将进行干预。
北欧新星的失败
被瓦尔塔寄予厚望的储能电池领域同样挑战重重。德国外交关系委员会网站称,欧洲电池行业正处于动荡时期。
今年5月,总部位于挪威、专攻储能电池领域的初创企业莫罗电池申请破产。公司在公告中表示,受流动性危机掣肘,企业无法引入新投资方。莫罗电池成立于2020年,员工规模一度扩充至200余人,年产电芯可达300万颗。这家初创企业的投资方包括工业工程巨头西门子与ABB,还从挪威创新署获得了5.5亿挪威克朗(约合3.9 亿元人民币)的贷款,多家国有能源企业与国资投资机构位列其股东名单。
莫罗负责人曾表示,随着光伏、风电逐步成为欧洲电网主力,储能赛道的重要性与日俱增,计划将产品投向储能、非道路车辆与商用车市场。莫罗之所以锁定上述领域,而非乘用车、电动摩托车赛道,是因为这类细分市场面临来自亚洲厂商的竞争压力相对较小。就在去年5月,该公司负责人会见外国记者时还表示,在欧洲力图降低电池进口依赖的背景下,莫罗电池的目标是跻身行业主流,与占据市场主导地位的亚洲电池厂商同台竞争。
行业专家表示,相较于2025年3月申请破产的欧盟电池旗舰项目瑞典北伏,莫罗起步规模更小、发展节奏更平缓,但它依然融资困难。北伏破产也拖累了莫罗的融资计划。曾任北伏首席环境官的内伦海姆表示,在首轮融资耗尽、企业实现盈利前的空档期,莫罗这类初创企业只能依靠预留的项目储备资金维持运营。新建工厂、投产新产品时,企业很容易低估所需的储备资金;一旦出现资金缺口,就需要额外资金填补差额。这笔过渡资金的来源包括专项过桥投资方、合作客户,或是政府扶持资金。然而这笔资金并没有及时到位。内伦海姆认为,莫罗的失败,折射出欧洲投资者的典型特征。“我们并不擅长做产业长期投资,”她说道,“我们缺乏足够魄力去和硅谷以及亚洲各国竞争。”
不过,挪威国内的看法有所不同。莫罗宣告破产后,挪威政府此前投入的巨额国有资金引发国内舆论争议。挪威右翼政党进步党主席利斯特豪格直言,纳税人的钱白白投给了一家没有存续价值的企业。
其实,自北伏提交破产申请以来,欧盟出台多项政策扶持欧洲本土电池制造企业。欧盟推出规模15亿欧元的“电池助推计划”,为电池厂商提供无息贷款,同时依托《工业加速器法案》,将各国电动汽车补贴与本土生产动力电池绑定。华盛顿智库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中国气候中心主任李硕对英国“气候变迁新闻”网站表示,“欧洲政策制定者一心想要和中国展开产业竞争,但普通欧洲民众只想要价格实惠的电池产品。”
“供应链存在明显短板”
瓦尔塔和莫罗虽分属不同赛道,但二者的境遇共同凸显出欧洲搭建本土电池产业生态面临的困境。一直以来,欧洲都希望打造一条不依赖亚洲的电池产业链。2017年,欧盟启动“欧洲电池联盟”,希望整合汽车企业、科研机构和能源公司,建立从原材料、电池研发到生产制造的完整产业链。
为推动这一目标,欧盟提供了大量资金支持。欧洲审计院数据显示,2014年至2020年间,欧盟通过拨款和贷款担保形式,至少提供了17亿欧元用于电池研发与制造项目。最初的发展势头似乎证明这一战略有望成功。欧洲电池制造业从业人数从2014年约3.1万人增至2023年约6.7万人。2024年初,欧洲已有8座大型电池工厂投产。但是去年,明星企业北伏的破产给欧盟的电池雄心造成重创。
欧洲电池工业协会主席科厄尔6月在一场公开活动上表示:“欧洲电池产业面临重大挑战,包括高昂的生产成本、脆弱的供应链以及日益加剧的技术竞争。”彭博新能源财经分析师麦克拉彻表示:“制造电池仍然很难——资本要求高、价格竞争激烈、利润率低。真正擅长此道的公司都已经在这个行业深耕很久了。”
丁纯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欧洲本土电池竞争力持续下滑,首要问题是生产成本居高不下。对比亚洲电池企业,欧洲劳动力、工业用电、厂房运维等生产要素成本全面偏高。亚洲企业实现技术追赶后产品性能达标、报价更低,欧洲厂商仅依靠早年专利溢价盈利,成本差距不断挤压生存空间。其次,欧洲未能搭建完整锂电产业集群,供应链存在明显短板。当地虽在材料科研、精密制造方面具备优势,但锂镍钴前驱体、电解液、核心生产设备等高度依赖进口,缺少上下游协同的完整产业生态。
德国电视一台也认为,欧洲距离建成真正自主可控的本土电池产业链,仍有不小差距。
针对产业颓势,欧盟以及德国等国都推出补贴扶持政策,但丁纯认为这些治标不治本。他分析称,第一,各国财政实力、扶持标准不一,零散补贴难以形成全产业链规模化支撑,无法培育企业自主造血能力。第二,欧盟在碳足迹、回收及环保核查等方面的指标要求严苛,且伴随繁琐的官僚化流程,加之高昂的生产成本,这些因素共同压缩了企业利润空间。第三,政策重产能扩张、轻产业链补齐。资金大多投向新建工厂,上游原材料、核心设备等薄弱环节长期缺少配套支持。第四,产业政策稳定性不足。成员国政党频繁轮替易造成产业政策转向,企业长期投资规划缺乏保障。欧盟现阶段希望依靠贸易保护政策缓解外部冲击,但无法解决成本、产业链等核心问题。
业内专家分析认为,当下电池产业比拼的是完整产业链、低成本制造、快速量产迭代与长期资本投入。欧洲现有政策仅做表层纾困,未能化解成本、供应链、政策协同等结构性矛盾,本土电池产业低迷态势短期内难以改观。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吧!首评可提升互动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