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8日中午，台风“白海豚”步步逼近。
风裹着雨雾，从大尖山脊上扑下来。
瑞安市高楼镇富裕村，天空灰蒙蒙压着，山坡上的竹林被吹得哗哗直响。富裕村党支部书记杨忠敏踩着泥泞山道，深一脚浅一脚往海拔680米的山顶走。
“老杨，上面那两个老叔不肯走！”富裕村驻村干部林初豹见着杨忠敏，在前方喊着。
杨忠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加快了脚步。他知道，大尖山上78岁的林炳肚、74岁的林炳柱两兄弟，跟转移的干部“杠”上了。
放心不下羊，老人不肯转移下山。尤建明 摄
羊不走，人不走
赶到山顶羊棚时，林炳肚老人正蹲在棚里给羊拌料。
林炳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背对着门口，头也不抬。40多只山羊在棚里“咩咩”叫着，有的把头拱进料槽，有的往老人腿边蹭。
“阿肚叔，台风马上到了，跟我们下山吧。”杨忠敏放软的声音，带着些许焦急。
林炳肚手里的铲子顿了顿，闷声道：“羊呢？40多只羊，没人喂，会饿死的！”
“政府安排了安置点，吃住都有。”富裕村驻村干部林初豹应声道。
“安置点能放羊吗？”站在旁边的林炳柱接过话茬，嗓门有点大，“我哥俩就指望这群羊讨生计，说走就走，羊咋办？你们是不是就想哄我们下山，山上的东西不管了？”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雨水顺着棚顶滴下来，打在羊槽里嗒嗒响。
杨忠敏没急着接话。他蹲下身，看了看羊棚的铁皮顶角——有一块已经翘起来了，风一灌就哗哗响。他又绕着羊棚转了一圈，数了数羊的数量，拍了拍一只黑山羊的背。
“初豹，咱记一下，44只，对吧？”他回头问。
林初豹点头。
杨忠敏站起身来，把外套一脱，挽起袖子，从墙角抄起一把干草叉：“阿肚叔，我不劝你们了。你们说得对，羊是命根子，咱先把羊的事儿解决了，再说转移。”
说完，他一头扎进了羊棚。
先干活再劝人。共享联盟·瑞安 孙凛 摄
先干活，再劝人
从中午11点多，忙活到下午1点多。
喂草、添水、清粪、赶羊——杨忠敏干得毫不生疏，抓起一把玉米往槽盆里撒，动作又快又准。林初豹也在旁边忙着加固棚顶，绳索捆得嘎吱响，把翘起的棚顶重新拴牢。
“你这手法，不比我们差呀！”林炳柱站在棚门口看了一会儿，嘴上还硬，但语气明显松了。
“阿柱叔，‘三不五时看也偶会’（闽南语音译：经常看也多少学点）！您看我连闽南话都学会讲了。”杨忠敏头也没抬，“您这羊养得好，晚些我带人把这棚子再加固些，羊交给我们，保证给养得膘肥体壮。”说完，杨忠敏抱起一头被顶撞的小羊羔单独喂食，避免受伤。
杨忠敏和林初豹当起饲养员。尤建明 摄
“要是大风大雨袭来，羊跑了，也算我们的。”杨忠敏承诺道。他掏出手机，当场给高楼镇党委打了电话：“虞镇长，富裕村大尖山上有两户老人，养了40多只山羊不肯转移。我建议镇里和村里发动干部预购认购，把老人的经济损失兜住，羊的事我们先帮着看着，您看成不？”
大约过了顿饭的工夫，电话那头很快有了回音：同意预购认购，按市场价兜底，确保老人利益不受损。当天镇里就认购了25只，杨忠敏当场下单2只，待出栏时便来提羊。
这个消息传达给两位老人时，林炳肚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真的有人买？”
“真的！镇里和村里不少人，都要买，您放心，我们都成了羊的云股东。”杨忠敏把手机屏幕举到老人面前，“阿肚叔，您看，群里已经接龙了，您的羊一只都亏不着。”
林炳肚凑近了看，看了足足半分钟。随后沉默了几秒，转头看了看弟弟。林炳柱叹了口气：“那……我们，走吧。”
乡镇干部和村干部认购肉羊，成了这群羊的云股东。共享联盟·瑞安 孙凛 摄
曲折山路，怎么下
人答应转移了，新的问题又冒出来。
从大尖山下山，盘山路要绕十七八个弯。
下午2点多，杨忠敏的车开出去不到5公里，林炳肚脸色就发白了，弟弟林炳柱看着呆呆的哥哥，连忙喊住杨忠敏，"不行不行，我哥晕车……"
杨忠敏愣了老半会儿，下车望了望山下还有数不清的弯弯绕绕，站在山道口犯了难。他翻出手机通讯录，划了几下，拨了出去：“阿常，我上次听说你家房子就在大尖山上，距离山顶有多远……500米？太好了！你能不能腾出一间房，我这边有两位老叔，山上转移下来的，安置在你家行不行？”
电话那头是附近村民林圭常，二话没说：“来吧来吧，杨书记带来的，都是朋友。”
杨忠敏搀着林炳柱，林初豹扶着林炳肚，四个人在山道上慢慢走。此时，风雨小了些，林炳肚走几步有点喘，两人就停下来等。
村干部把“工位”搬到了羊棚。共享联盟·瑞安 孙凛 摄
“杨书记，你咋对我们这么上心？”林炳肚有点不好意思。
“您是我们村里人，咱们是一家人啊。”杨忠敏笑了笑。
到了林圭常家，老人被安顿在二楼带窗户的房间。杨忠敏帮着铺好被子，又叮嘱林圭常帮忙照看，这才转身往回走。
“阿肚叔，我再上山看看。”杨忠敏瞅了眼手表，突然暂停脚步，“羊棚刚才加固的地方牢不牢，饲料够不够，羊吃的好不好，晚些我跟您报告。”
林炳肚在后面喊：“你都来回跑三趟了！”
杨忠敏摆摆手，又扎进了雨里。
防汛防台，一个都不能落下。共享联盟·瑞安 孙凛 摄
全村17人，一个不落
天色渐暗，富裕村的转移工作还在继续。
全村常住人口不过百来人，却没有赋码应转人员。“现在转移的都是我们觉得房子不太安全的人。”杨忠敏介绍，富裕村的房子，许多建在切坡地段，有些上了房龄，且又分散。
村里的避灾安置点就设在村文化礼堂，桌椅已经摆好，棉被、矿泉水、方便面堆满墙角。
傍晚时分，村两委干部再次清点人数——除了投亲靠友安置的6人，其余11名扩面转移人员全部到齐。连同林家兄弟在内，全村扩面转移17人，一个不落。
安顿老人照顾羊，是“村官”也是羊倌还是云股东。共享联盟·瑞安 孙凛 摄
晚上8点左右，杨忠敏终于回到安置点，雨靴在地上踩出一串水脚印。他拿起花名册逐个对照人员姓名，打钩确认。
“杨书记，你那个‘小羊书记’的名号，我们今天都听说了。”在安置点里，一位转移群众笑着打趣。
杨忠敏正准备说什么，手机响了——是林炳肚打来的。
“杨书记，阿豹跟我说了，羊吃得好好的，圭常家也舒服。你这个人，真的是把我们的事当自己的事办。”电话那头传来老人感谢的声音有些发颤。
“您放心，这两天，保准把羊喂得肥肥的，养大了还按重量来买走。”杨忠敏轻声答道，又低头看着花名册，在最后一个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个人数“点卯”的钩。
来 源：潮新闻
记者 尤建明 通讯员 贾洁楠
本文转自：温州新闻网 66wz.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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