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线如同手臂
电子屏就像眼睛
我的大脑是日夜轰鸣不止的发动机
啊车间 车间
这里不是我的家
我家离这有三千里
——《2号车间》小海

今年三十多岁的河南籍“工人诗人”小海(胡留帅),有着23年的务工履历,辗转南北十余座城市,干过四五十份工作,缝纫机的轰鸣、流水线的节奏、城市街巷的烟火,构成了他大半生的生活底色。不同于专职作家的伏案创作,小海的文字始终扎根烟火人间:从东莞服装厂的机台,到宁波车间的晨昏,再到北京温榆河畔的晚风,他以打工者的视角记录生活、审视自我、拥抱时代。作为老舍文学院学员、皮村文学小组核心创作者,小海用《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等诗歌作品,让工业一线的细碎悲欢、基层劳动者的精神求索被看见、被读懂。
缝纫机旁的诗歌启蒙
小海的诗歌启蒙,始于东莞服装厂的缝纫机旁。在他19岁的那年夏天,南方的厂房闷热潮湿,几百台缝纫机同时运转。小海每天的工作就是重复同样的动作:拿起裁片、对齐、踩踏板、推线、剪线头。这些动作,他一天要重复上千次。
“主要是三点一线的工厂乏味生活让我困惑,所以我开始思考、寻找。”小海向《环球时报》记者说道,“诗歌对我来说是灵魂的镇静剂,是救生衣,不至于让我淹没在轰鸣的车间里。”
小海开始在缝纫机旁写作。工友们休息时,他掏出皱巴巴的纸,趴在机台上写。有时是几句诗,有时是一段话。主管走过来时,他迅速把纸藏进衣兜,继续踩踏板。“那时候在工厂,一天没写,就觉得自己白活了。越孤独,越痛苦,越需要诗歌来转化。”
2008年在宁波服装厂的场景,小海至今难忘。“我一边踩缝纫机一边背唐诗,旁边的工友以为我在哼歌,其实我是在和李太白对话。我的孤独在唐诗里得到了慰藉。我的心能够和李白杜甫那样伟大诗人的灵魂在车间里共舞,我就不再是孤独的打工仔了。”小海说,“我的胸怀被诗歌撑大了,我的心和诗歌里的以及窗外的太阳、星辰、月亮和山川河流连接在一块儿了。”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小海写下了《中国工人》这首诗:“我来自农村 你来自乡镇/我们同在这繁华如梦的坚硬大都市里赤脚打拼……”那是2013年在苏州服装厂,他把自己对工人命运的思考,全部倾注到了诗句中。这不是一个旁观者的观察,而是一个亲历者从骨髓里生长出来的呐喊。
真实叙事是生命
在与《环球时报》记者的交流中,小海多次提到“真实”这个词。在他看来,这是新大众文艺最宝贵的东西,也是这群“素人”写作者最独特的力量。“我坚信,你我他/她的主动叙事,就是最好的新大众文艺。”小海始终坚守一个核心:写自己的生活,写真实的感受,写普通人的悲欢。
2016年,小海来到北京,最终落脚在皮村——这个位于北京东五环外的城中村,因“素人写作”的代表人物范雨素和“皮村文学小组”而广为人知。这里聚集着一群和小海一样的人:白天打工,晚上写作。他们中有月嫂、保安、快递员、流水线工人,身份五花八门,却都怀抱同一个文学梦。
小海经营的小店约二十平方米,门口挂着一个自制招牌,上面写着“诗歌商店”四个字。店里的衣服多是二手货,价格便宜,主要卖给附近的打工者。而小海真正想“卖”的,是诗歌。墙上贴了不少手写诗歌。
“像皮村这样的地方就非常好,让爱好文学的人有一个精神家园。”小海说,“虽然物质层面不能带来什么改变,但是在精神上会给大家很多鼓励,像一个乌托邦。我形容皮村文学小组,是现实的开荒地、理想的试验田。”
在小店里,小海不仅是诗人,还是“诗歌商店”乐队的成员。他们把诗谱成曲,在皮村的小剧场里唱给工友们听。那些关于工厂、关于乡愁、关于漂泊的歌,台下的观众都听得懂,因为那也是他们自己的故事。
《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这本诗集,就是小海到北京十年来的生活思考记录。温榆河是皮村附近的一条河,小海常去那里。有时候看落日、看星星,有时候坐公交、挤地铁,把内心的真实感受写下来。诗集中的《穿过暴风骤雨到皮村去》写道:“也许闪电会把天空劈成末日/也许冰雹要把大地砸成碎泥/我还是会带着一个工人的真诚与理想/穿过暴风骤雨到皮村去……”
“当我表达出内心的想法,孤独就消解了一大部分。”小海说,这本诗集名字里的“西西弗斯”,是他对自己的隐喻。法国作家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日复一日推石上山,就像他年复一年在流水线上重复劳作。但小海觉得,当西西弗斯意识到自己命运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超越了命运。写诗,就是他意识到自己、超越自己的方式。
2025年11月,《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入选了当年“北京十月文学月”推出的首届“新大众文艺·北京创作计划”。2026年1月,小海又成为北京老舍文学院第二届“名师带徒”计划的学员。对于这些认可,小海很平静:“其实文学对于很多人来说只是一种爱好,只是你和生活之间的一种思考,很难真正给你带来物质上的改变。”
他觉得,一边工作一边创作,是最好的状态。“因为你的写作素材是从真实生活中磨炼出来的,生活本身就是鲜活生猛的,有着野草般的生命力,写出来的作品也肯定有生命力。”
人间烟火中寻找文学的意义
“新大众文艺就像一股东风,吹开更多不同行业人的梦想之花。”在与小海的对话中,记者愈发读懂,新大众文艺的涌现不是偶然,中国式现代化的推进,让无数像小海一样的基层劳动者,在解决温饱、安稳立足之后,开始追求精神富足,感知生活之美、抒发内心之声、记录时代之变。
“爱好文学是一种生活态度,就是你在匆忙庸碌的生活当中,能够感受到文学的美、自然的美。”小海打了个比方,“就像一个农民,他在干农活的时候,看到落日非常漂亮,他可以停下来多看一会儿。如果不爱好文学,他可能就没有这样的习惯。”
文学的意义,从来不是脱离生活的高高在上,而是扎根生活、治愈生活、赋能生活。它让每一个平凡人,在庸碌奔波的日常里,拥有感知美好的能力、对抗迷茫的底气、表达自我的勇气。
采访尾声,小海的话语温柔而坚定:“一地鸡毛的平凡生活,从不缺少波澜壮阔的人生力量;日复一日的烟火庸碌,从不值得辜负内心的热爱与坚守。”其实新大众文艺的崛起,从来不是刻意的文艺潮流,而是无数平凡笔墨汇聚成时代之声,我们听见的是最真挚、最坚韧、最动人的人民心声。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李迅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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