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新(右)和马马杜·阿马杜·利在交流。
苏州市新教育研究院供图
图由AI辅助生成
受访人:
朱永新 中国新教育实验发起人、教育家
马马杜·阿马杜·利 塞内加尔教育家
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不久前在上海召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全球人工智能(AI)技术创新进入前所未有的活跃期,既蕴含巨大机遇,也面临各种挑战。
今天,当人工智能深刻重塑全球教育,如何立足本土育人实践,直面新技术新媒体变革带来的全新挑战?为系统构建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深入挖掘具有中国特色的教育实践成果,本报特邀两位教育家展开跨国对话:朱永新先生深耕国内书香校园建设,马马杜·阿马杜·利先生扎根非洲推广母语教育。二人跨越山海,共探新浪潮下教育如何扎根本土、回归人本,找寻兼具地域底色与人类共同价值的教育路径。
——编者
教育,关乎一个人如何认识自己、如何理解世界、如何通向幸福、如何收获完整的生命。
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教育学,不仅是学术自主的诉求,更是文化自信的体现。唯有扎根中国大地,理解中国社会的深层逻辑,才能让教育真正服务于民族复兴伟业。
走出书斋,长于田野,着眼于一个个具体的孩子,新教育实验架起了理论与实践间的桥梁。它以“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为旨归,将抽象的教育理念转化为可操作的日常实践。这不仅是对教育科研范式的创新,更是植根于中国土壤的教育自觉。
在相隔万里之遥的塞内加尔,一场倡导“先母语、后法语”的教育实践同样在当地掀起热潮,不仅被纳入国家教育政策,也推广至多个非洲国家。中非之间不同的文化根脉、不同的实践路径背后,是对阅读与母语共同的呼唤。
根从不会减缓一棵树的成长,根使成长成为可能
记者:朱永新先生,您提出“一个人的精神发育史就是他的阅读史”,新教育实验通过“营造书香校园”重塑中国教育的生态。在您看来,“阅读”为何能成为撬动教育变革的支点?当人工智能能够快速生成和总结海量信息时,阅读的价值是否正在发生某种改变——是削弱了,还是变得更关键了?
朱永新:我和马马杜先生在两个不同的国度进行了不同的教育探索,但是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重视母语的学习,重视阅读作为撬动教育变革的力量。阅读之于教育,就像呼吸之于人。没有阅读就没有教育。教育是知识的传播,是智慧的启迪,是人格的陶冶,是文化的传承,所有这些,离开了阅读都难以实现。也正因为如此,新教育实验26年来始终把“营造书香校园”作为学校立德树人的重要抓手和教学改革的重要突破口,帮助许多学校和区域改变了教育生态,提升了教育质量,实验学校也从最初的1所增加到现在的11000多所,这在中外教育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
在人工智能浪潮席卷而来的今天,阅读更加凸显其重要性。因为,人工智能可以提供答案,但无法替代提问的能力;人工智能可以整合信息,但无法替代审辩性思维;人工智能可以模拟对话,但无法替代深度理解。而人工智能时代最重要的能力——提问、批判、理解——恰恰是在深度阅读中锤炼出来的。因此,当人工智能能够快速生成和总结海量信息时,阅读的价值不是削弱了,而是变得更关键了。
记者:马马杜先生,您带领ARED(发展研究与教育协会)团队坚持用母语作为学习的起点。您曾说“如果一个孩子学不会语言,他会失去信心,觉得自己不属于学校”。在人工智能翻译工具日益普及的今天,孩子用母语学习是否仍然不可替代?人工智能能翻译语言,但它能翻译的仅仅是词语,还是也能传递词语背后那些与土地相连的文化身份?
马马杜:访问中国之后,我对人工智能的进步更加着迷。如今,它可以在几秒钟内翻译数百种语言。但我会在“理解一种语言”和“栖居于一种语言”之间作出一个根本性的区分。
母语是孩子的第一座家园。正是在这种语言中,孩子学会去爱、去梦想、提出最初的问题,并建立自信。机器可以翻译词语;但它更难翻译情感、文化指涉、沉默、谚语,以及一个民族看待世界的方式。
因此,我并不把人工智能视为母语的竞争者。我把它视为一种出色的盟友,它最终能够使数百种非洲语言充分进入数字世界。
我的梦想是,人工智能帮助孩子用自己的语言学习,而不是要求他们放弃自己的语言。
记者:马马杜先生,在ARED推广双语教育的过程中,最大的阻力并非来自技术或资源,而是来自观念——许多家长对母语教育的价值并不理解。您如何说服一个父亲,让他相信孩子用母语学习不是“落后”,而是“扎根”?
马马杜:当我们30多年前开始用民族语言开展成人扫盲时,这一观念问题就一直摆在我们面前;后来随着民族语言被引入学校,这个问题又再次出现。因此,我会先对这位家长说,我非常理解他的担忧。
长期以来,在西部非洲,法语代表着社会成功。许多家长认为,让孩子越早接触法语,就越能给孩子带来人生成功的机会。这种愿望是合理的。但接下来我会问他:“当您的孩子第一次摔倒时,您是用哪种语言鼓励他站起来的?”答案总是一样的:用他的母语。为什么?因为那是他能够立即理解的语言。学校也应该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开始。
此外,塞内加尔学者谢赫·安塔·迪奥普在其1990年出版的《热带警报》一书中说过:“人们用自己的母语学习得更好,因为一种语言的精神与说这种语言人民的心智之间存在着无可争辩的一致性。另一方面,显而易见的是,这样可以避免在接受教育过程中出现数年的滞后。”我们选择母语,并不是要与法语对立。我们选择母语,是为了让孩子学得更快、取得更多成功,并最终更好地掌握法语。根从不会减缓一棵树的成长,根使成长成为可能。
技术越强大,童年越需要真实;算法越聪明,教育越需要人的温度
记者:两位的教育实践虽然相距万里,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让教育回归到“人”本身。在两位看来,好的教育,最核心的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当技术越来越强大时,这个“核心”还能守住吗?
朱永新:是的,教育的核心永远是人。人是教育的出发点也是归宿。我们正在进入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时代。人工智能正在快速替代或重塑许多标准化、重复性、程序化的工作,也在深刻改变知识获取、学习方式和社会生活。越是在这样的时代,教育越要清醒地追问:在机器不断模仿人的时代,教育怎样更好地守护人之为人的根基?
对教育而言,真实的游戏、真实的阅读、真实的自然、真实的关系,永远是不可替代的。技术可以帮助教师减负增能,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记录、分析和支持儿童发展,但技术不能替代人的在场。如在幼儿教育中,最珍贵的部分恰恰是机器无法完成的:一个拥抱,一次倾听,一场游戏,一本图画书前的共同凝视,一次泥土、河流、昆虫和星空带来的惊奇。技术越强大,童年越需要真实;算法越聪明,教育越需要人的温度。技术可以赋能教育,但不能够占领童年。
马马杜:在我看来,教育的核心是每一个孩子的尊严。当一个孩子理解了别人教给他的内容时,他会发现自己是有能力的。从那一刻起,他不再只是接受知识:他在建立自信、身份认同和未来。技术将不断发展。在许多任务上,它们很可能会变得比我们聪明得多。但它们永远无法取代一位教师的目光——那种在孩子尚未相信自己之前就已经相信他的目光。这就是教育的核心。这些技术应当越来越多地把教师从重复性任务中解放出来,使他们能够更加专注于与孩子之间富有情感和人文关怀的关系。
记者:朱永新先生,在您看来,当一位非洲教育家和一位中国教育家坐在一起,能彼此借鉴的是什么?
朱永新:文明需要交流交融,教育需要互学互鉴。这一次我们邀请马马杜来华访问,就是敞开胸怀向非洲教育同行学习的一次探索。过去,我们总是向拥有话语“霸权”的教育强国学习,而那种话语体系也试图同化和改变其他的教育形态。其实,世界需要的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需要的是“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马马杜参加了我们新教师基金“明师班”的毕业典礼和新教育实验年度研讨会开幕式,参观了我们的新教育实验学校,也走访了北京师范大学和上海师范大学、联合国教师教育中心和科大讯飞等机构,对中国教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于我们来说,也从马马杜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尤其是他35年来坚持不懈地为一件事情奋斗,把母语作为学习最好的桥梁,把教育作为推进社会进步最有力的杠杆。为此,他放弃了待遇相对优渥的机械工程师职务,投身母语教育事业,几十年初心不变,终于得到官方与民间的支持。他的信仰、他的坚持,值得我们学习。在访问过程中,他不断追问、不断思考、不断寻求合作的机会,也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真正的问题并不是人工智能会做什么,真正的问题是:我们将为谁用好它
记者:在人工智能时代,技术为教育领域带来了“弥合差距”的可能,是否也带来了“扩大鸿沟”的风险?
朱永新:人工智能教育并非天然公平或天然不公平,其走向取决于社会能否在技术扩散初期主动构建公平护栏。若无系统性干预,差距必然扩大;若政策、资本与教育界协同发力,技术红利终可惠及每一个孩子。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的教育公共政策导向还是“弥合差距”,让边远地区的孩子通过远程教学、双师课堂等享受优质教育资源,让边远地区的老师们通过课程资源包以及人工智能工具减轻批改作业等重复性劳动的负担。
马马杜:在我看来,两者都有可能,因为人工智能既不是公正的,也不是不公正的。它会放大我们所作出的选择。如果我们只用法语、英语等国际语言来设计人工智能,并且只服务于已经处于优势地位的人群,它就会扩大不平等。相反,如果我们决定投资于非洲语言、农村学校和教师,它很可能会成为我们迄今所见过的推动教育公平最强大的力量。因此,真正的问题并不是人工智能会做什么,真正的问题是:我们将为谁用好它?
记者:马马杜先生,ARED正在探索将人工智能用于教材开发、插图设计、案例编写与翻译,以降低教学资源成本。在您看来,人工智能在非洲教育中最有潜力的应用方向是什么?
马马杜:我认为,没有必要重新发明轮子。非洲可以借助人工智能跨越发展的若干阶段。我们经常缺乏教学资源、译者、插画师,有时甚至缺乏某些学科领域的专家。这对生产周期和成本都有重要影响。如今,人工智能可以帮助我们让这种专业能力惠及更多人。它可以通过内容和插图的辅助生成,加快非洲语言教材的创作;通过为每个孩子提供真正需要的内容来实现个性化学习;通过便利教师的教学任务来支持教师;尤其在我们的大班额课堂中,促进对学习困难学生的补救辅导;并使过去难以触及的知识变得可及。但有一个想法让我尤其感到兴奋:在历史上第一次,非洲语言也许有可能成为重要的数字语言。
记者:新教育实验也在不断深化人工智能与教育的融合,但同时强调“教育的本质是铸魂育人,人工智能的价值在于拓展教育的可能性,而非替代教育的本质”。在朱永新先生看来,人工智能进入课堂后,什么东西不能被让渡给技术?有哪些教育的核心环节,无论技术如何发展,都必须由“人”来完成?
朱永新:人工智能将来有可能取代人类的许多智力劳动,而且效率大幅度提升。但是我们也不必担心,人工智能也好,AGI也罢,它们毕竟是人类创造的高科技成果,它虽然具备与人类相当甚至超越人类的认知能力,但它不可能具备人类独有的“混沌创造力”与情感共鸣能力。人类在艺术创作中的情感表达、危机情景中的道德抉择、团队交往中的信任构建,这些“不讲逻辑”的部分恰恰是文明进步的核心动力。所以,未来的教育应该更加关注人类独有的这些特点,在培养审美感、创造性、共情力、坚毅力、伦理性等方面下功夫。这些都是人工智能无法取代的。
守护童年,就是守护人类的未来
记者:马马杜先生,在您看来,人工智能的“包容性”在非洲语境中意味着什么?当人工智能生成的教材使用的是标准化的语言和内容时,它如何尊重非洲数百种语言和多元文化的多样性?技术如何“学会”尊重差异?
马马杜:在我看来,包容始于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谁没有出现在滋养人工智能的数据之中?如果我们的语言、我们的历史、我们的声音和我们的文化不存在于这些数据中,那么人工智能不会有意忘记我们;它只是不会知道我们的存在。因此,构建包容性的人工智能,意味着从设计之初就纳入非洲语言、地方知识和非洲文化现实。我们不只是想成为非洲的人工智能使用者。我们希望在非洲、为非洲,当然也为世界,共同参与构建人工智能。
记者:朱永新先生,您曾说“教育是‘做的哲学’”。在人工智能时代,您认为中国最需要“做”的一件关于教育的事是什么?
朱永新:是的。新教育人有一个信念:行动就有收获,坚持才有奇迹。我们刚刚开完今年的年度学术研讨会,形成的共识就是:守护童年,就是守护人类的未来。这也是我认为当下教育最重要的事情。
在这个加速度的时代,让童年幸福完整发生,需要一份抵挡“抢跑”焦虑的定力;在这个屏幕无处不在的时代,需要一种捍卫直接经验的清醒;在这个崇尚效率与可测量成果的时代,需要一种相信“无用之事”——发呆、重复游戏、漫无目的的奔跑——自有其深沉价值的勇气。
随着人工智能等现代科技在教育上的应用,我们也许会拥有越来越聪明的机器、越来越丰富的资源、越来越精准的数据,但我们始终相信:儿童最需要的,仍然是可以奔跑的身体、可以安静聆听的耳朵、可以自由想象的大脑、可以被爱滋养的心灵。一个让童年幸福完整发生的世界,终将收获一群精神明亮的大人——那应该是一群又一群长大的孩子,在他们身上我们清晰地看到,政治是有理想的,财富是有汗水的,科学是有人性的,享乐是有道德的。(本报记者 李舫 孙亚慧)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7月29日 第 1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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