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瞰定海湾。（资料图片）
东南网7月24日报道（福建日报记者 陈欢欢 实习生 石沁昀 通讯员 叶建隆）
6月13日，由浙江大学领衔、多高校协同攻关的国家重点研发计划“深远海养殖大规格苗种培育技术与智能装备研发”项目与福建乾动海上粮仓科技有限公司专项对接会在福州举行。这说明福建深远海养殖产业向智能化、规模化、高品质化转型升级的又一成果落地。会前，全体与会学者专家出海登上位于连江定海湾的“乾动1号”“闽投1号”，观摩考察智能养殖平台和生态养殖实况场景。
沿着连江县黄岐半岛一路向南，可见闽江与敖江的入海口定海湾。正是休渔期，湾内风平浪静，千帆敛息。
自古以来，扼江口、控海道的定海湾既是“顺风相送”的繁忙航道，也是“兵家必争”的海防要塞。唐五代，闽王王审知开辟甘棠港，一时海丝千帆汇定海；元代在此设立千户所，巡查海域、抵御海寇；明代修筑城堡、设置水寨，坚壁抗倭；清代改置游击署，统辖沿岸汛口、镇守千里海疆。
时移世变，潮声不绝。古城墙、古禅寺、古沉船遗迹犹在，仿佛正静静诉说着定海湾昔日百舶云集的商贸盛景与戍边御敌的烽火岁月。
繁华古港 海丝帆涌
步入定海博物馆，明亮的展柜里静静陈列着青瓷碗盆、黑釉瓷盏、明郑铜铳等水下出土文物。历经千年海底暗流的冲刷与浸泡，古瓷釉面依旧莹润透亮，仿佛还带着宋元时期窑火的温度。
这些珍贵文物均来自36年前那场举世瞩目的水下大考古。“1990年起，中国和澳大利亚合作的水下考古队进驻定海湾白礁海域，持续开展3期水下考古，发掘出数艘宋元沉船，前后出土陶瓷、铜钱、铁器等文物数千件。”连江县筱埕镇定海村党总支副书记甘成章介绍，定海湾水域散布14个岛屿和22个明、暗礁盘，许多岛礁低潮时才露出水面，是定海湾沉船事故多发的主要原因。
“定海独特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其在航海历史上的重要地位。”中琉关系研究专家、福建师范大学特聘教授谢必震说，“白礁一号”沉船考古发现佐证了当时定海是闽江口连接外海的主要通道，也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
唐五代时，闽王王审知开辟甘棠港，成为当时的东方巨港，比宋元时期兴盛的泉州刺桐港还要早，由此时起，定海湾开始走上属于自己的历史舞台。
位于福州市鼓楼区庆城路忠懿闽王祠内的《恩赐琅琊郡王德政碑》，详细记录了王审知开辟甘棠港的经过：“闽越之境，江海通津，帆樯荡漾以随波，篙楫崩腾而激水，途经巨浸，山号黄崎，怪石惊涛，覆舟害物……仍以公之德化所及，赐名其水为甘棠港……”
定海第一大姓后人、毕生为编撰《定海村志》投入大量精力的黄家殿老人告诉记者：“甘棠港的具体位置在哪里，学者间看法不一，以福州和福安两说为主。但无论如何，处于两者之间的定海湾海域，一直是当时闽东沿海的重要水道。”据《福建连江定海湾沉船考古》记载，随着航海和海外贸易的发展，定海海域海运繁忙，成为历代福州港连接外洋海域的主要通道，是海船进出闽江口停泊与补给的重要地点，也是沿海贸易的中转站之一。
甘棠港开辟了福州与朝鲜、越南、苏门答腊的海上贸易与交通，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之一。闽地商船、海外番舶都在定海湾候潮停泊。东亚琉球、高丽及东南亚诸国的往来船只也多在此停靠休整，再溯江驶入福州城内。福建的瓷器、茶叶、丝绸从这里扬帆远航；波斯、阿拉伯商人接踵而至，带来异域文化。
博物馆内，留存至今的羽翼凤尾双头天使石刻、摩尼教光佛石刻、清代琉球墓等众多文物古迹，通过图文形式向大家展现了多元文明在定海交融共生。
据《连江史略》记载，连江定海湾、马祖列岛一带的海域，为中国封舟由福州前往琉球的必经之地。在琉球的古航海图上，标明定海是古琉球航行中国大陆的第一站。
“定海湾沉船遗址、定海古城、定海琉球墓及郑和船队誓师地等遗存，见证了连江辉煌的海洋商贸历史。”福州大学教授苏文菁在其主编的《连江县海洋文化资源调查与价值评估》一书中如是评价。
海防重镇 守护闽疆
盛夏中午，渔村静谧。从定海湾码头往北走，穿过一条崭新而现代的街市，来到一段古城墙下。约200米长、7米多高的古城墙，古朴而威严。甘成章回忆，古城墙前的街市是近些年填海建造的，小时候还没有街市时，潮汐涨上来，海涛拍击城墙根，退潮时，城墙前裸露出沙滩。
定海村始于西晋元康年间（291—299年），古称亭角，意为很偏僻的海角村落，隶属于温麻县（连江县古称），迄今已有1700多年历史。元朝之后，倭患日盛，“亭角”改为“定海”，意为“镇定海疆”。明洪武二十年（1387年），为抵御倭寇大举侵扰，江夏侯周德兴率民兵花10余年时间，在福州出海口定海修筑城堡，屯兵设防。此后，定海古城成为东南沿海抗倭的坚固前沿堡垒。
据甘成章介绍，古城墙原来总长2000多米，东、西、南、北城门合围，将整个定海村环抱其中。如今，东、西城门已不复存在，大部分城墙也早已淹没于民居之中，只剩下南城门这段200米城墙。历史上，南城门多次被攻破，定海军民于明嘉靖四十年（1561年）将南城门的正门朝西侧开，并向外拓展修筑城墙，让倭寇不易发现城门。
记者由古城墙西侧进入城门，门额上镌刻“会城重镇”四个大字，古朴厚重，彰显了定海古城曾作为“省会拱卫重镇”的辉煌。再往里是南向开的两道内城门，门臼、门闸挡依旧留存于城墙内。拾级登上城墙，浩瀚的定海湾尽收眼底。伸手抚摸墙面，石纹间留存的古时炮火轰击的凹陷印记仿佛将人带回600年前的硝烟年代。
历史上，倭寇曾侵扰我国沿海长达200多年。明朝廷在福宁嵛山、连江定海、兴化南日、泉州浯屿、漳州铜山修建古城堡，构筑起八闽沿海海防屏障。其中，定海的地理位置最靠近省会福州，是闽江口北咽喉、福州门户。明朝南京兵部尚书、连江人吴文华在《定海七井碑记》中写道：“独定海亘大海，首敌冲，最为省会咽喉。”由此说明定海重要的战略地位。
“定海地处两江汇海之处，直面外洋，不管是古时防备海寇倭寇，还是近代海上对峙，这里都是第一道防线，历朝历代都在此加码布防，从巡检司、千户所到水寨、游击署，整套海防建制完整连贯。”甘成章说。
在《连江县海洋文化资源调查与价值评估》一书“海洋装备与造船技术”章节中特别提到，“据《福宁府志》记载，明正统年间（1436—1449年）至万历十六年（1588年），位于连江黄岐半岛上的定海千户所属福宁卫，其上设置有铁局，由镇抚管辖，专门修造火器枪械、船舶舟楫，成为定海早期船舶修造业的滥觞。明清时期，连江定海湾系海防军事要地，巡检、水寨、游击水标等所需战船量多，造就了当地造船业的兴盛……”
由此侧面反映出，元代以来，随着海寇渐起，屹立于福建海防最前哨的定海湾，作为海防要塞的地位愈发重要：元至元二十年（1283年），设立巡检司，派驻百名弓兵巡防海域；元大德八年（1304年），设定海千户所，调拨300余名蒙古军常驻镇守；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定海千户所提至守御千户所，常驻旗军1520名，配战船10艘；明万历年间（1573—1620年），名将沈有容驻守定海，改建千户所为参将署，多次出海剿灭海寇，留下“洗海飞将”的戍边佳话……
“在倭寇侵扰沿海的漫长时期里，定海古城始终是东南沿海抗倭的坚固堡垒，军民同心奋战，浴血抗倭，使得倭寇未能侵占省会福州，为中华民族抵御外侵作出重要贡献。”谢必震说。
耕海牧渔 续写新篇
临近傍晚，走出古城，耳畔的海浪声逐渐被码头边纳凉居民的嬉笑声所取代。伏季休渔期，定海村渔民难得悠闲。千百年来，定海湾这片天然的海上牧场养育出一代又一代勤劳智慧的定海人民。他们以海为田，积极开拓，如今已逐渐形成海洋捕捞、海水养殖、海上工程疏浚、海上运输、海产品加工和贸易等六大海洋产业。
每到捕捞季，凌晨的定海湾码头人声鼎沸。渔船满载丁香鱼、大黄鱼、石斑鱼、虾蛄等海产品依次靠岸，银鳞在熹微晨光里闪闪发亮，筐篓堆叠如山，散发着浓郁的海洋气息。肉质鲜美的定海湾丁香鱼名声远扬，是连江县首个获得国家地理标志保护的海产品。
海水养殖是定海主要产业之一。作为北方海带南移的首个试验基地，20世纪50年代，定海长沃海区率先架起筏式养殖台，千里引种山东青岛的海带幼苗。试养成功后，海带养殖技术传遍八闽沿海，定海也成为全省海带养殖的“技术娘家”。如今，每到海带采收季，连片浮架随风起伏，与鲍鱼育苗场、鱼虾暂养渔排、生蚝吊养笼交织成片、层次分明。
甘成章介绍，近年来，定海渔民不断摸索迭代，逐步搭建起藻类、贝类、鱼虾的立体养殖模式，老旧泡沫浮排更换为环保塑胶设施，养殖阵地稳步向深海挺进，抗风浪深水网箱、深远海养殖平台陆续落地。
在定海湾海域塑胶渔排上，养殖户连胜利将敞口式网箱提出水面。记者看到，网箱上方挂着海带，网箱里“住着”鲍鱼，网箱下的水里养着海鱼。“海带和鲍鱼一起养，一粒鲍鱼两年就可以长到半斤多重。”老连激动地说，“这种立体养殖模式，人工可以减少三分之二，鲍鱼的产量和产值可以提高四分之一。”
千百年来耕海牧渔的基因，为定海人积蓄了向海图强的力量。如果说养殖模式的创新仅是“小试牛刀”的突破传统，那么深远海养殖平台的“横空出世”，则彰显了定海人以更宏大的智慧构建“海上粮仓”，完成一次从顺应潮汐到经略海洋的智慧跃迁。
蔚蓝定海湾上，宛如钢铁城堡般屹立的“乾动”系列深远海养殖平台看似普通，实则科技感满满。水下声呐、水质监测仪、视频监控等智能设备各司其职，实时采集水温、溶氧量、pH值等关键参数。“渔夫”不论身在何处，只要点开手机，就能掌握所有数据。
“手机遥控，就能远程实时监测水体环境、大黄鱼生长活动情况。日常维护仅需两人，智慧养鱼是我们现代养殖人的工作常态。”福建乾动海上粮仓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郭建涛介绍，在“深海别墅”里养大的大黄鱼，口感媲美野生大黄鱼，深受市场青睐。
依托自主研发的“乾动”系列深远海养殖平台，福建乾动公司已构建起从大黄鱼种苗研发到精深加工的全产业链体系，以科技赋能“蓝色粮仓”建设。目前，定海湾海域静卧8台（套）深远海养殖平台，是全省乃至全国深远海养殖产业的核心承载地。
向海而兴，激活蓝色引擎。依托丰富的养殖资源，定海村厂房林立，十几家水产加工厂昼夜运转。古法盐渍、日晒工艺与现代化精深加工生产线融合升级，丁香鱼、海带、鲍鱼、生蚝经过分拣、锁鲜、真空包装，搭乘冷链物流远销全国，甚至海外。
当地同步推进渔文旅深度融合发展，盘活定海古城千年海丝、厚重海防历史文旅资源，正规划打造滨海观光线路，串联海上牧场观光、海鲜渔市体验、古城文史研学等特色业态。
海风吹拂，海湾旖旎。新时代的定海正踏浪前行，在万顷碧波间，续写向海而兴、经略深蓝的时代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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