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墨脱,看一百公里路书写的高原奇迹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樊巍 曹思琦 庞越】美国脱口秀演员李坎普2025年曾在中国西藏待了三周,在这个经常被外媒造谣抹黑的地方,他的感受却是“壮观”。“我都不记得穿过多少条隧道、桥梁,看到多少座大坝。”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李坎普依旧难掩兴奋之情,“西藏很多大型基础设施让人难以置信,我感到震惊。”

中国西藏为什么“后劲”这么大,可以让这个以“毒舌”闻名的美国人久久不能忘怀?近日,当记者行驶在前往西藏墨脱的公路上,那些被中国基建人“驯服”的高山与江河给出了答案。在墨脱,融雪与河流切割出落差数千米的陡峭峡谷,不畏艰险的人们与自然天险“较劲”,凿山开道遇水搭桥,在这些宏伟工程的尽头,是一户户灯火。人们不计成本地创造工程奇迹,只为让生活在“高原秘境”中的一万余人“不掉队”。

艰难岁月并不久远

当现代化的气息顺着公路吹到墨脱,这里的生活条件已然与内陆县城无异,但这没有改变墨脱被原始森林包围的风貌。汽车绕过一道弯,就能从城镇村落驶入热带雨林。

“在我们这里被蚊子咬了后,要立刻挤掉肿起的血泡,否则会化脓,皮肤上甚至会出现‘大洞’。”在带领《环球时报》记者穿行在墨脱县格林村旁的林中小径时,村支书扎西曲培不停向记者传授着雨林中的“生存指南”。

扎西曲培还不到30岁,却对雨林的情况了如指掌,颇有老门巴族人的“猎人气质”。在他上小学的时候,格林村还没有通公路。从家里到山下的背崩乡上学,他都需要在原始森林中“爬上爬下”。直线距离不到7公里,在山路上往返却要近4个小时。即便如此,他依旧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他在上大学前赶上了墨脱通公路,而长辈们却从小就要当“背夫”,在原始森林中徒步近十天,才能把生活物资从80余公里外的米林市派镇背回家里。

享受发达网购和外卖的都市人,几乎难以对这种艰难感同身受。当记者在扎西曲培的带领下,试图重走“背夫路”,却发现原始森林并不“接纳”远道而来的人:无数参天大树遮蔽下的世界充满压迫感,陡峭的山路叠加滑坡和淤泥,一脚浅,一脚深,每一步都战战兢兢。扎西曲培却笑着告诉记者,与父辈走过的路相比,这条路顶多只能算是“低配版”的“背夫路”。曾经的“背夫”还需要翻越海拔4000余米的多雄拉雪山,在悬崖陡坡上贴壁而行,在虫蛇横行的雨林中席地夜宿。“在我看来,那都不能叫路,只是人们沿着河谷找到了好下脚的地方。”

在这样的环境下,“背夫”是许多格林村人的“宿命”,雨林求生是他们自幼就要掌握的“必修技”。格林村的老支书登巴扎巴告诉记者,这条路连马都不愿走,但人必须去,“盐巴、白糖等生活必需品都需要去派镇换,因为出去一次不容易,所以每人每次都要背近百斤的东西回来。”登巴扎巴回忆道。

为了帮助墨脱县人民改善交通,工程师曹铭曾参与墨脱公路的建设工作。他回忆称,当时,沿途的村民听说他们是为了修路而来,纷纷拿出家里的好肉好菜招待他们,其中有一种“酸肉”令他印象深刻。“起初我以为这是当地的一种独特风味,后来才知道,因为没有公路,当地民众普遍没有冰箱,加上墨脱河谷地区属于热带气候,肉类很快就会变质发酸,所以当地民众已经习惯吃发酸的肉。”曹铭告诉记者。

在墨脱通路之前,民众的基本生活尚且如此不易,想要实现全域整体发展更是无从谈起。墨脱县甘登乡工作人员赵帅,大学毕业后就从老家河南远赴墨脱扎根边疆,一路走来让他对于“想致富先修路”这句话有了更具象化的理解。在他看来,通路是实现所有发展的前提之一。“在通路前,内地省份仅需300余元一吨的水泥,在墨脱要卖到两万。”赵帅反问记者,“在这种条件下,墨脱县怎么可能实现发展?”

不计成本地付出

如今,“全国最后通公路县城”的称号,成为墨脱吸引游客的一块“招牌”。在墨脱公路嘎隆拉隧道前的墨脱公路通车纪念碑,镌刻着曲折的墨脱修路史:墨脱公路历经1965年、1974年、1980年、1990年四次修建,都未能实现永久通车。直到2013年,扎墨公路建成通车,墨脱人世代魂牵梦萦的夙愿才得以实现。2021年连接墨脱的另一条公路的全线贯通,让进出墨脱的时间从原先的12小时缩短至4小时左右,墨脱就此迎来乡村振兴的“双向快车道”。

“墨脱被认为是‘中国地质灾害博物馆’,这绝非虚言。”曹铭铺开一张由他绘制的一段公路设计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墨脱修建公路面对的种种挑战:几十公里的公路,海拔垂直落差近3000米;穿越海拔4000多米的雪山垭口和峡谷陡崖等地区;道路沿线最大积雪厚度达12米以上,雪崩影响路段超过30公里;部分路段降雨量达3000毫米以上,降雨天数200多天,地震、泥石流、滑坡等地质灾害频发……

为应对种种“天险”,我国最先进的工程技术在墨脱汇集。为跨越终年积雪的雪山,双护盾全断面硬岩掘进机在高寒、高海拔地带挖出隧道,让高山低头;为“弥合”深邃的峡谷,一座座钢索桥连接陡峭崖壁,叫江河让路;为“对抗”频发的泥石流,一条条人工涵洞构筑“保护罩”,引导山洪和泥浆倾泻而出……在前往墨脱的路上记者看到,为改变“高原孤岛”,中国基建人展现了无穷的智慧,也作出了巨大的牺牲。

“墨脱的道路也可以被视为中国工程技术的‘博物馆’。”在曹铭看来,国内很少有地方像墨脱一样,在修三级公路的过程中动用如此丰富、先进的工程力量。即便如今公路建成通车,国家依旧持续不断投入先进的技术手段用于公路完善和地质灾害防治。“因为墨脱地质条件过于复杂,地质灾害过于频繁,墨脱的路可能一直也‘修不好’,但我相信也始终不会断。”曹铭称。

与之相应,在墨脱修公路的造价自然也不菲。公开信息显示,全长约117公里的扎墨公路总投资逾16亿元,平均每公里耗资1300余万元。曹铭将这一数据与内陆省份进行了横向比较,“在内陆平原地区,如今如果修一公里同等级公路,大概只需要700万。”他感慨称,为了让墨脱人民告别“孤岛”困境,国家真的是不计成本。

如今,墨脱县8个乡镇下辖的所有行政村已全部通车,而墨脱对外交流的第三条发展之路——察墨公路正处于升级改造过程中。据了解,作为219国道西藏段的一部分,察墨公路一旦正式通车,墨脱将从“来去自如”升级为“四通八达”。

秉持“初心”,创造奇迹

曾经的墨脱因为不通公路,且森林茂密,而具有一种“与世隔绝”的神秘感,被喻为“地球最后的秘境”。这里也被知名网络小说《盗墓笔记》设定为主人公张起灵的故乡。随着墨脱路网建设的愈发完善,许多游客慕名而来,墨脱的神秘感逐渐被揭开,一种更真实的坚韧被更多人感受到。在墨脱县城中心莲花公园内的天上西藏主题邮局,探寻“张起灵身世之谜”的游客,把一路感悟写在明信片上,贴满了整整一面墙。一位游客在明信片上写道,“张起灵,你的老家终于通车了,虽然现在车辙碾过,依旧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塌方的山体,但没关系,不管多难,我们也会找到进入的方法。”

随着墨脱交通条件的改善,曾经只能满足于基本生存条件的墨脱人民,在脱贫攻坚战中取得了亮眼的成绩。2025年,墨脱脱贫人口人均纯收入增长到了31627.76元,收入5万元以下的村集体经济全部清零,村集体经济收入1741.1万元,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6785元。墨脱县城面积已从通车前的1.1平方公里扩大到如今的2.2平方公里,2025年全年游客总数达77.75万人次。国家投入巨大的“亏本买卖”,产生的回报全部惠及当地百姓。

记者在墨脱采访期间,一场庆祝建党105周年的影像展在县中心商业街举行。那些记录通车前当地民众生活的老照片,吸引许多游客驻足观看,展板上曾经的贫瘠画面与周遭的繁华景象形成鲜明对比。一帧帧影像组成了一条时光卷轴,书写着一个边疆县城从闭塞走向开放的史诗,每一个凝固的瞬间都成为“为人民谋幸福”最真实的注脚。而在尽头的展板上,一段话表露出珍贵底片被冲洗、放大的初衷:20余年,于历史不过一瞬,对于墨脱却是沧海桑田。从“人背马驮”到车轮滚滚,从与世隔绝到万家灯火,这背后,是一代代共产党人“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朴素初心,是“一个民族都不能少”的庄严承诺。

“中国打通偏远地区交通的举措令人敬佩。”李坎普也向记者分享了西藏之行的感悟,“我乘车穿过的一条长达十余公里的隧道,是迄今为止见过的最长隧道。”这不禁让他想起驾车途经美国西弗吉尼亚州部分偏远地带的经历,“那里几乎看不到美国联邦层面提供的扶持。”他说自己生活的美国巴尔的摩市,上一次名声大噪还是因为几年前一座大桥发生灾难性坍塌。在他的印象中,美国兴建大型基础设施工程,就是为了在两三年内赚钱,甚至在竣工后一个季度就赚钱。

“中国政府更多考虑是否对社会有利,能否让人们的交通和生活更加便利。”李坎普坦言,在西藏的所见所闻让他有了更多思考。“中国愿意投入大量的精力、时间和预算用于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都是以长期造福人民为目标,能否赚钱并不重要。”

用户评论 (0)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吧!首评可提升互动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