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青风采|千年坊巷中的艺术实验——杜海中当代艺术展专访

7月4日,巷起鲲鹏·艺印山海——杜海中当代艺术展在三坊七巷塔巷石齐美术馆启幕。开幕那天塔巷挤得转不开身,前亭那只“鹏”的羽翼下、后场“鲲”的水波边,快门声没停过。

启幕已过六天。福州正撞上最闷的那阵伏天,午后塔巷的石板路晒得烫脚,但展馆里人流没断——有专程从厦门、泉州赶来的同行,有带孩子来参观的家长,也有背着相机的学生蹲在《鲲》前等一束斜光照进水面的角度。一个85后,把寿山石和脱胎漆器这两门国家级非遗,连同水墨、装置、衍生品一起,塞进了一座千年坊巷的肌理里。这场被主办方称为“两大非遗现代化转型里程碑”的展览,对杜海中自己来说,更像一场蓄了几年的“实验”。

杜海中,1989年生于福建邵武,“海中有物”艺术品牌创始人、海中艺术馆主理人,师从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黄丽娟(寿山石)、脱胎漆器省级代表性传承人陈天灨,作品《呆》被福建省美术馆收藏,曾获工艺美术百花奖等多项行业荣誉。

艺术家专访

问:开展六天了,福州这几天又是高温,但观众还是络绎不绝。您逛展厅时,有没有哪个瞬间觉得“这场实验成了”?

答:开幕那天人多是在预期内的,毕竟筹备了大半年,朋友圈也刷了一阵。但第三天、第四天还陆续有人来,而且不是走马观花。有人在《鹏》底下站十分钟,数翅膀上漆层的肌理;有老人指着寿山石那面墙说“这是我年轻时学的圆雕”,然后拉着孙女讲黄丽娟老师;还有人看完装置,专门绕到衍生区买那款"痕"字书签。这些瞬间比开幕当天的热闹更让我踏实。我做的是“实验”,实验最怕的就是观众站在门口不进来,或者进来转一圈就走。现在看来,千年坊巷和当代装置之间,那条缝是能被踩开的。

问:说到装置,《鹏》破古厝天际、《鲲》卧后场水面,这个构想当初怎么定下来的?三坊七巷的天际线在福州人心里几乎是“不许动”的。

答:它就是平的、内敛的,马鞍墙一波一波过去,像南音。但恰恰是这个“平”,让我想戳一下。庄子那句“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鲲鹏本身就是突破物理极限的意象,用它来对撞坊巷的“收”,有意思。《鹏》在前亭凌空,是要“破”出去;《鲲》在后场水面,是要“潜”下来——一上一下,一刚一柔,也对应我学的两门手艺:石头的硬、漆的柔,等于把我自己这些年走的路又叠了一遍。

问:你先后师承黄丽娟老师和陈天灨老师,一个寿山石圆雕顶尖精工,一个大漆千年古法。两位老师给你的东西,在这个展里是怎么“打架”又“和解”的?

答:他们俩代表的是两套完全相反的思维。黄老师教我的是“读懂石头”。寿山石每块都不一样,你得顺着它的形、它的色走,不能硬来,“因材施艺、与材共舞”这八个字是她灌给我的。我早期做寺坪石系列,就是想保留石头原生的那点“痕”,不让雕工盖掉石性。这点后来也被策展人拿去做了“痕”字的由头。陈老师那边是另一个极端,脱胎漆器讲究“轻”,一层一层裱、一层一层髹,最后脱掉内胎,剩下的是空灵。石的“重”和漆的“轻”,搁在别人那儿可能是两条路,但我跟着两位老师学完就一直想:能不能让它们在同一个场子里说话?《鹏》的骨架是麻布脱胎的,漆面是按陈老师教的古法一遍遍髹的;《鲲》底座我用了寿山石的宕口料,雕完再上漆。等于把两位老师的手,都按在同一个作品上了。

问:你工作室进门那幅自题的“痕”字,上方少了一点。“凿之有痕”这个理念,是不是也算这场实验的底色?

答:算是吧。“凿之有痕”最早是从石雕来的。每一刀下去石头都记着,改不了,也不用改。我2006年进福州艺术师范学国画,2007年选修寿山石鉴赏课,被一块石头勾走,从国画转去雕石头,那一转本身就像一凿子。后来跟黄老师学人物,做“肥鸟系列”、《呆》《云中君》,再到寺坪石里找自己的语言,每一步都是凿痕,不是覆盖,是叠加。那幅“痕”少一点,是提醒自己:痕迹不必完满,但要真。展览可以做得“满”,但创作不能骗自己。

问:这次展陈分了绘画、石雕、漆艺、核心装置、衍生五个区,几乎是你的全部创作媒介了。这五个区之间,是你这些年的轨迹,还是刻意排的“实验步骤”?

答:轨迹里有步骤,步骤里也有私心。“坊巷肌理·绘痕”是最早的来处。我这几年在三坊七巷进出得多,巷子的光影、墙根的苔、屋檐的弧度,先落在纸上,再落到别的材料里。“石韵风骨·雕印”和“漆艺游心·宙变之痕”是两根支柱,黄老师和陈老师给的那部分。“天地鲲鹏·山海境象”是这次实验的“爆破点”,把东西从案头搬到空间里,从个人表达拽到公共对话。最后“匠心拾遗·艺迹衍生”是私心。我做“海中有物”这个品牌好几年了,一直想让非遗别只在展厅里供着,能进日常更好。一微一宏,一静一动,从传统到当代,从私密到公共。这条线我自己走得顺,观众走不走得顺,要看这十六天。

问:从邵武山村,到福州学艺,到今天在三坊七巷做这场实验,你觉得自己还在“凿”什么?

答:我小时候在邵武山里抬头看星星,那种被“比自己大的东西”击中的感觉,应该是艺术的起点。后来学国画、学雕石、学漆、做装置,每一次转都不是丢,是叠。材料在换,尺幅在换,但驱动力没变:想用手碰一点更宽的。庄子说“未始有封”,东西一旦成了形,反而不该被定义绑死。寿山石不该只做把件,脱胎漆器不该只做瓶瓶罐罐,三坊七巷也不该只活在旅游照片里。我这回的实验,就是把这几件事都往外推了一寸。推得对不对,要等7月20日撤展那天再看。但至少这六天,有人因为在《鹏》底下抬了一次头,回家查了“黄丽娟”是谁、查了“脱胎漆器”怎么回事,这就够了。

展览持续至7月20日,期间还有艺术家导览、非遗创新沙龙、漆艺拓印亲子体验等活动。塔巷石齐美术馆,10:00——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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