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李迅典 刘雅婷】“书”写人生栏目第二期,《环球时报》记者专访著名作家路内。2025年8月,路内的长篇小说《山水》正式面世,小说以横跨半世纪的时间尺度、聚焦普通民众的时代叙事、别具一格的“反家族”书写视角,获评“2025年度中国好书(文学艺术类)”。从早年的“追随三部曲”、《慈悲》、《雾行者》,到如今厚重成熟的《山水》,路内的文字始终扎根于平凡个体的精神世界,以克制、温润而有力量的文字,记录时代变迁中那些不被聚光灯照亮的人生。
在采访中,路内回望了自己从少年时代到知天命之年与书相伴的旅程,那些在书店柜台前的赌气、旧书店里的老者、在经典文本前的仰慕与困惑,共同编织成一个写作者的精神成长史,而这,或许比任何文学评论都更接近《山水》的源头。

和营业员赌气,买下《雪莱诗集》
故事的开端,要回到上世纪80年代。“我从中学开始就爱读小说和诗歌,这在上世纪80年代算是普遍存在的风气。”路内回忆道,当时语文老师也鼓励学生多读文学作品,但一个班级里真正爱读小说的,不会超过5个。“人在家蹲着读书就不太爱出去玩,我就是其中之一。”
那个年代的书店,还是柜台式的,书被锁在玻璃后面,顾客不能随意翻看。少年路内有一天走进书店,看见一本《雪莱诗集》。他心想这人名字真好听,于是壮着胆子让营业员拿出来翻一翻。翻了几页,营业员就不耐烦了,让他买。路内手上正好有一点钱,跟对方赌气,不但买了《雪莱诗集》,还买了大名鼎鼎的《朦胧诗选》。
“爱看文学小说,往往会产生一种延展。”路内说,对书中的某个时代、某个地区有了兴趣,就会去读历史书;对历史人物的想法有了兴趣,又会去读一些通俗的哲学书。路内在文学起步阶段和所有人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秘诀。“爱读爱写是天性,也是环境影响的结果。我现在看到爱读爱写的小孩,会感到高兴,觉得环境和天性之间有着很好的对接。”
如果说书店是少年路内最初的阅读现场,那学校里的语文老师,就是那个在关键时刻为他点亮微光的人。初中时,路内的语文老师担任教务组长,为人严格,但只要看到爱读写的学生,他就很高兴。初一那年,老师觉得路内作文写得还不错,让他站到讲台上讲讲鲁迅《野草》的读后感。
一个初一学生,怎么可能讲得明白?路内站在讲台上,语文老师并没有责备他,只是很宽厚地说:“你现在还不懂,希望你以后能懂。”说完,又摇摇头,补了一句:“很多人都不会懂。”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少年心里。几年后,路内没能读上高中,进入一所技校,失去了读大学的机会。“我经常想起老师的这句话,心想自己这辈子能不能读懂《野草》。”多年以后,路内找到了答案:“后来发现,也不存在懂不懂的,重要的在于体会它。”
老人与少年,旧书店里的“历史课”
在路内的阅读史中,有一段近乎传奇的际遇。十七八岁时的路内已经进了技校学习,城里有一家旧书店,店主是个老人。有一天他骑车路过,晃进去翻看中国历史的书。他的历史知识很匮乏,老人看了看他手上的书,直言“这本书不行,那本书比较好”,十分懂行。后来老人告诉他,自己是顾颉刚的学生。
顾颉刚是中国现代历史地理学与民俗学的奠基人,“古史辨”派的开创者。这样一位学者的弟子,隐居在一座城市的旧书店里,遇到了一个对历史一无所知却充满好奇的少年。
“那以后我经常去旧书店,请教他一些问题。”路内说,他聊得当然很浅薄,但老人给他讲了很多。“店里也没生意,我们就坐那儿聊,他的书随便我翻,不买也无所谓。”
没有课堂的拘束,没有考试的焦虑,只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少年,在旧书店的灰尘与书香之间,漫谈千年兴废。路内说:“我现在对中国历史的那点兴趣,差不多就是当时打的底子。”这段经历,让人想起中国传统文化中“从游”式的教育:真正的学问,有时不是在正襟危坐的课堂上传递的,而是在一个前辈愿意讲、后生愿意听的日常空间里,像火种一样递过来。而阅读,正是从这样具体的、活生生的人与人的相遇中,获得了温度。

构思《山水》的这十年里,路内的阅读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这十年里历史人文方面的书读得多些了,尤其近代史。”路内说。为一部横跨半世纪的小说做准备,历史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养分。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史学似乎无法为长篇小说提供支撑。
历史学追求的是事实、因果、规律,而小说需要的是细节、体验、个人的声音。于是路内转向了另一种阅读:“去读个人回忆录,也就是读别人的经验,别人的看法。”《山水》写的不是帝王将相,不是宏大叙事,而是普通人如何在时代里活着。对于这样的写作,回忆录远比通史更有营养。
与此同时,一些名字从未离开过他的书桌。“我仍然喜欢读契诃夫、福克纳的小说,他们的叙事方法一直影响着我。”从俄罗斯的契诃夫到美国的福克纳,这两个人的共同点是什么?在路内看来,或许是对普通人深切的凝视,以及对叙事形式的不懈探索。契诃夫用极简的笔法写出人心的幽微,福克纳则用复杂的多声部结构让一个家族的故事成为一片土地的寓言。在《山水》的叙事中,读者不难感受到这两种力量的同时在场:既有克制的、温润的白描,又有跨越半世纪的史诗构架。
“文学要表达这个世界,中国的作者要表达好中国本身”
回望50余年的人生,路内不同阶段的阅读,塑造了不同层面的他。“小时候读《论语》觉得道德很重要,做个好人原来有框架的,不能嘴上打滚。”这是道德层面的启蒙。“青年时代读一些西方哲学,挑自己能读得懂的那部分,让事情变复杂些。”这是认知层面的训练。“现在爱读金石学的书,看看古人如何费心地对待每一个汉字。”这是审美层面的沉淀。
在短视频和碎片化阅读盛行的时代,如何进行“有价值的阅读”?路内对此有着清晰的判断。“有价值的阅读往往带有难度,当然也不是天花板式的难,是阶梯式往上走。”他用了一个精准的比喻——阶梯。阅读不是一个平地漫步的过程,而是一个向上攀爬的过程。每一步都有阻力,但每一步之后,视野都会更开阔一些。“我的阅读有一部分是工作,另一部分我只是为了读到别人的真知灼见、高明趣味。”路内说。这句话区分了两种阅读:功用性阅读,以及作为精神滋养的阅读。而在他的世界里,后者始终占据着不可撼动的位置。
当被问及阅读积累如何赋能创作时,路内没有大谈技巧,而是说出了一段极为诚恳的话。“写小说有一个转换过程,不是说阅读经典以后立刻就能改变自己,是好作品留在心里,混合了自己的经验和时间,也有时代的因素。在一个比较能写的年龄,还能写出恰如其分的作品。”
在文学观念上,路内坦言自己深受两种观念的影响。“一种认为文学应该是先锋的、抽离的、超乎人世的,另一种认为文学要表达这个世界,中国的作者要表达好中国本身。”他说,这两者并不冲突,但对于写作者,往往只能选取其一。“我在这两者之间摇摆,要放弃任何一个都有点不情愿,只能说,一部作品实践一种理念,希望能写好它们。”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路内的作品既有《雾行者》那种实验性很强的叙事探索,又有《慈悲》《山水》这种深沉厚重的现实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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