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家书”用代码写成

穹彻自研L1单臂移动机器人可直接零改造嵌入原有药房环境，接入真实订单系统，已实现无人药房线下实地运营。

卢策吾体验基于穹彻具身大模型的“刮胡子机器人”服务，验证穹彻模型对力变化的瞬时感知与决策能力。

本文照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最近，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持续热映。银幕上，一封封泛黄的信笺跨越山海，讲述着潮汕先民下南洋的艰辛过往，揭开了时光深处那些绵长而滚烫的家国情，感动了无数海内外观众。

“电影唤起了我对祖辈的记忆，他们有着和主人公相似的轨迹与经历，至今家里还珍藏着不少侨批。”在位于上海闵行区紫竹国家高新区的一栋高楼里，上海交通大学人工智能学院副院长、长江学者特聘教授、穹彻智能联合创始人卢策吾接受记者采访时说道。

根脉：赤子情怀 心系家国

1934年上海大夏大学（华东师范大学前身之一）的一份新生报名单上，卢策吾祖父卢辉球的姓名赫然在目。卢辉球父辈早年远赴泰国谋生，积攒下丰厚家业。高中毕业后，他原本可以去英国等地上大学，却选择回国求学。

“在潮汕，许多远赴海外打拼的华侨都坚持把子女送回中国接受教育，以此守住自己的文化根脉。爱国对他们来说，不是流于口头的说辞，而是发自内心的本能。”卢策吾说。

彼时内忧外患交织，卢辉球忧心忡忡。他在大夏大学校报《大夏周报》上发表文章，阐述民族存亡关头教育改革的迫切性：“今国难阽危，无以复加，言念及此，至堪悲叹！今日之倡国难教育者，对于学子节操之倡导，实刻不容缓。”

这份心系家国的忧思与担当，卢策吾幼时常从祖母口中听闻。直到此番看了《给阿嬷的情书》，他找到卢辉球当年的侨批信件，以及报名单、学籍卡、成绩单等史料，家族记忆瞬间清晰：“阿公生于潮汕，家里为泰国过番华侨，而后回国求学。多年后，几经辗转，阿公和阿嬷都踏上归国之路，此后倾尽心力建设家乡。”

心怀故土的先辈不止祖父一人。卢策吾儿时还常常听祖母说起曾外祖父杨缵文的故事。杨缵文是新加坡著名侨领，18岁离开潮汕，成为新加坡中华总商会发起人之一。他兴办教育，与陈嘉庚等倡办南洋华侨中学，连任校董及主席多届；多次发动并带头为国家捐款赈灾，1918年潮汕大地震后回乡督修堤防，奔走募捐新加坡币40余万元。

“他们用亲身经历告诉我，做人要重情义、心中要存家国。这份信念也贯穿了我人生的每一次重要抉择。”卢策吾说。

求学：笃志报国 学成归国

1982年，卢策吾在潮州出生。从幼儿园到中学，他上的学校大多是华侨捐赠的。潮汕崇文重教，华侨出人头地后必返乡捐资办学，把兴教育人当作回馈桑梓的头等大事。外沐乡风教化，内承家学家风，卢策吾从小便种下勤学求真、笃志报国的种子。

2002年，卢策吾离开家乡，前往重庆、北京、香港求学，在人工智能领域持续深造。2014年，他赴美国斯坦福大学人工智能实验室开展博士后研究，导师是国际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军人物李飞飞教授。

“很多人不理解我为什么要从计算机转向人工智能。当时计算机是最实用、最热门的专业，人工智能非常冷门，连工作都不好找。”卢策吾说。

起因要追溯到2012年。当时AlexNet深度神经网络在ImageNet图像识别竞赛中获胜，错误率仅15.3%，远胜第二名的26.2%。这场碾压式胜利让卢策吾意识到，人工智能将迎来跨越式进化，掌握自主可控的人工智能技术体系，才能在全球科技竞争中抢占先机。

带着这样的思考，卢策吾走进了斯坦福大学。李飞飞给他的最大启发，是让学生回归第一性原理，深挖人工智能的底层逻辑与根源性问题。

“李老师问，你觉得什么是人工智能的根源性问题？我说，终极智能不应该被锁在数字世界里，应该有手有脚，能干活，能够理解和体验真实的物理世界，并实现智能在真实世界高速进化，这是通向通用智能（AGI）的重要路径之一。她告诉我，那是具身智能，是非常难走的一条路。”卢策吾回忆道。

具身智能，即让人工智能嵌入物理实体，通过感知、理解、交互完成真实世界的复杂任务，并实现机器人自身智能进化。这一领域被公认为人工智能落地真实世界的“最难一关”——既要懂算法，又要懂真实机器人工程；既要产出顶尖学术论文，又要让机器人在千变万化的现实场景中稳定作业。

在斯坦福期间，卢策吾发表了多篇有影响力的学术论文，其中一篇被引用1500多次，被英国皇家工程院院士等著名学者评价为“开创性工作”。很快就有橄榄枝向他抛来，留在美国还是回国，卢策吾没有丝毫犹豫。

“回国后有不少媒体问我，为何决定回来？坦白讲，我不需要做什么决定。回国不需要思考，无须权衡利弊，更从未有过纠结，就是自然而然遵循自己内心的召唤。”卢策吾说，这种召唤正是源于祖辈一代代传递下来的信念：归国是必选项，而非备选项。

拓荒：认定方向 阔步向前

2016年，卢策吾“带着”具身智能回国。恰如他的老师所言，这是极难的一条路。

那时，国内对具身智能还很陌生。卢策吾入职上海交通大学，一边搞科研、带学生，一边与几位斯坦福校友合作创业，创办机器人公司非夕科技，向学界与大众介绍具身智能。

2021年，在一年一度的视觉与学习青年学者研讨会上，卢策吾“攒”了一个具身智能的论坛。虽然前期做了不少宣传，但最后到场的听众只有7个人，隔壁会场的计算机视觉图像识别论坛去了几百人。

“我们还没讲完，仅有的7个人就走了三四个。”卢策吾回忆说，“即便如此，我始终相信这条路是对的。”

行事之道，不在于走的人多不多，而在于方向对不对。潮汕人务实、坚韧、敢为天下先的地域文化性格深深烙印在卢策吾的身上。他认定方向，便只管向前。

2023年对于具身智能和卢策吾来说，都是具有突破性的一年。7月，卢策吾获得第五届“科学探索奖”，成为具身智能领域第一位获此殊荣的学者。获奖后数日，他牵头撰写并确立“具身智能”的中文标准术语定义，由中国计算机学会发布。自此，具身智能第一次有了规范的中文概念。

概念已定，产业布局紧随其后。2023年11月，卢策吾作为联合创始人，从非夕科技孵化成立具身智能公司穹彻智能，并同时担任首席执行官与首席科学家，全力攻关具身智能大脑、机器人通用模型系统研发，多项指标达到国际顶级水平。

为了将尖端科研成果落地民生，2025年，穹彻智能研发的具身智能机器人进入沈阳一家门店药店试运营。不动货架、不改系统，直接在现有OMS（订单管理系统）里插进一个机器人“外脑”，它便能在货架间自主导航、识别药品、切换吸盘与夹爪、扫码校验、打包出库，首次实现了真实门店的常态化运营。

“药房存货单元够多、规则够严、环境够乱，一旦机器人能适应药房的千变万化，其底层的感知、抓取、规划能力就可以像乐高积木一样迅速迁移到其他场景。药房落地只是具身通用能力的冰山一角，我们借一个个场景打磨通用机器人大脑，投入产出便可实现量化。”卢策吾说。

药房门店常态化运营试点的成功，标志着卢策吾团队的具身智能研究迈出通往物理世界的第一步，实现了从实验室走向民生应用的关键一跃。

使命：协同并进 共赴未来

很多人将卢策吾视为中国具身智能领域“第一人”，但他更愿意称自己是“开拓者”：“具身智能不是一个人的赛道，是一代人的使命。我只是比较早看到了这条路，并且坚持走了下来。”

在卢策吾看来，“开拓者”既要敢闯无人赛道、潜心技术拓荒，更要立足全局、着眼行业长远发展。他是为数不多能把学术研究、产业落地、人才培育三者打通，做好产学研深度融合的科学家。

学术方面，他先后提出了PIE认知范式、数字基因实体表征、快慢视触觉融合等原创底层理论，搭建起人体行为理解、机器人灵巧操作完整学术体系，开源多套全球标杆算法框架；首次实现具身智能机器人技能对各种场景的泛化，三次获得国际机器人学术领域的最佳论文奖。相关研究成果在包括《自然》在内的国际顶级学术刊物和会议发表，论文数量达200余篇，被国内外同行引用3.5万余次。

理论做得再好，没有产业支撑便是空谈。在卢策吾看来，具身智能的终极考场不在实验室，而在真实世界的利润表上，“很多人问我，中国具身智能跟美国比的关键点在哪儿？主要在打通从论文到产品的‘最后一公里’。”无论是创办非夕科技还是穹彻智能，都是为了打通这“最后一公里”。

“当下科研与产业正在走向内嵌共生模式，科创人员必须具备技术研发、市场研判、产业规划等多重决策能力，才能在全球竞争中赢得优势。”卢策吾表示。

这样的人才从哪里来？早在2019年他就创办了上海交通大学吴文俊博士班，这是中国第一个人工智能博士班级。2024年，上海交通大学人工智能学院成立，卢策吾参与了筹建。同年，他作为副院长参与上海创智学院筹建，探索具有中国特色的AI领军人才培养方案。他深知，人工智能的竞争归根结底是人才的竞争，只有顶尖科技阵地才能培养顶尖人才，就像训练飞行员，要用最好的飞机去训练。

10年来，卢策吾将前沿科研成果与一线产业实践融入教学，培养了一批人工智能领域的复合型创新人才。

2025年全国两会，具身智能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再次提及要培育发展具身智能等未来产业；2026年“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要前瞻布局具身智能等前沿赛道。风口已至，具身智能站到了人工智能的最前沿。

“一个产业如果能被预测，就证明它不再需要创新。正因为它不可预测，才蕴藏颠覆性突破的空间。我们要做的是在战略规划、学科建设、产业落地、人才培养等方面做足准备，然后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卢策吾说。

百年前，祖辈以侨批遥寄家国牵挂，为国纾难；如今，在新一轮科技变革浪潮中，卢策吾换了一种载体写下新时代的“家书”——不是用毛笔，而是用代码；不是寄往故乡，而是直抵中国未来产业升级的最前沿。（记者 郑娜）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7月09日 第 09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