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网7月7日报道(本网记者 林夏悦)就在这几天,记者“挨”了两针麻醉药、拔了两颗智齿。缝完线,手术结束,从病床捂着脸坐起时,记者在内心大呼:“麻醉,我不能没有你!”
7月7日是公众健康日,作为不怎么健康的“脆皮打工人”,记者带着对麻醉的好奇,采访了宁德市闽东医院麻醉科主任医师黄建斌。他从业18年,两度援非,参与了上万台手术。
作为麻醉医生,黄建斌看剧,见到被手帕捂住口鼻的主角“一秒昏睡”的桥段,只会笑着摇摇头;作为麻醉医生,黄建斌劝朋友“减肥”,可能只是在评估对方脖颈处的脂肪,会不会在手术时影响插管……那么,麻醉医生这个职业究竟是怎样的?
一次闯入高危“禁区”的挑战

闽东医院顺利完成高龄患者的手术。
“无法手术”的老人也能做手术?最近,黄建斌刚经历了这样一台看似轻松、实则叫人捏了把汗的麻醉。
82岁的谢老伯因左侧输尿管结石伴反复感染、肾积水就诊。还带着慢性心衰、高血压3级、2型糖尿病、慢阻肺、肾功能不全等问题,外加消化道出血恢复期。十几种病缠在一起,心肺功能极差。此前,老人就因为身体扛不住麻醉,放弃过一次手术。业内称这种高龄复杂病例为“麻醉高危”。
麻醉科主任翁迪贵和黄建斌团队,联合泌尿外科、心血管内科,术前反复评估,最后决定不用传统的大剂量全麻,改用“神经阻滞复合可唤醒全麻”。
“先用超声把手术区域的痛觉神经阻断,相当于筑一道局部防线。全麻药只给微量,让老人处于浅睡眠状态,能自主呼吸,还能随时被叫醒。”
手术由泌尿外科团队主刀,在麻醉团队的紧密监护下顺利完成。结石取出,谢老伯即刻苏醒,当天恢复饮食,第二天就下床了。家属说:“本来做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手术这么平稳,恢复得这么好。”
“每一台手术做下来,不管大小,我们都要时刻观察患者出现的细微变化。”黄建斌说,“小小的疏忽,也会影响病人的围术期恢复状态。”黄建斌的语速不快,每个字落得稳稳当当,像在给病人做术前谈话:“我们表面平静,实则内心波澜万丈。”
一双“盯”在手术台边的眼睛
黄建斌进行气管置管操作。
麻醉医生常遇患者打量医生几眼,问一句“你就是负责打针的吧”;或者直接称呼医生“麻醉师”。
这种时候,黄建斌往往不多解释,只告诉患者,“会一直守在旁边”“血压、心率随时有波动”“手术每一步疼痛感都不一样,会随时调整麻醉药剂量”。听这么一说,患者都放心不少。
术前谈话之外,患者对麻醉的担忧五花八门。全麻会不会影响智力?这是黄建斌被问得最多的问题之一。“现在的麻醉药代谢都比较快,在体内蓄积的量很少。”就老年人术后短期出现谵妄恍惚等情况,他直言不讳、实话实说。对待婴幼儿,医生们也会更谨慎地评估。
在麻醉医生眼里,影视剧演的“捂口鼻秒晕”,站不住脚。“手术室里可以做到,但前提是有麻醉机把麻醉气体积聚到一定浓度,病人持续吸入才会起效。”黄建斌补充:电视上,主角像是吸两口气体就睡过去,其实真正的麻醉药还是通过医生手上的静脉针慢慢推进去的。
从打针到入睡,需要多久?“10秒以内,有时5秒就够了。药物从血管到大脑,差不多就这个时间。”黄建斌说,入睡只是开始,最紧张的时刻,是麻醉给药后的5分钟内。全麻手术中,需要在气道插一根管,有脖子比较短、体型比较肥胖、气道受过伤等因素,都会让管子无法顺利插入,“在这5分钟里,我们处理不好,病人就会有生命危险。”
内心波澜万丈,可不代表无法冷静分析。手术中,屏幕上出现异常数据时,黄建斌的大脑就开始“高速运转”,同步判断:血压掉了?心率变了?出血多了?黄建斌说:“出现意外时,麻醉医生反而不能慌,因为我们知道,只有冷静下来,才能找出问题、解决它。”
一颗两度援非练就的强大心脏

两度援非,黄建斌完成了近3000台手术。
2018年3月,黄建斌随中国第15批援博茨瓦纳医疗队出发,驻在弗朗西斯敦的仰加圭转诊医院——全国最大的综合性转诊医院之一,麻醉医师只有4人。“任务接下来了,我就要完成。”752天里,黄建斌克服艰难,完成了1300多台麻醉手术。
在博茨瓦纳,黄建斌遇到一个出生仅3天的早产男婴,小腿骨头暴露,远端组织坏死,需要截肢,而医院没有专科ICU,备血也足。黄建斌选了他很熟悉的“保留自主呼吸喉罩通气下全麻复合骶管神经阻滞”方案,让孩子术中无知觉,但能自主呼吸,术后几分钟就能苏醒。
40分钟后,手术室里的安静被孩子的一声啼哭打破,当地医务人员也竖起了大拇指。
2021年11月,黄建斌再度出发前往塞内加尔。这次,他不再只满足于完成手术,而开始琢磨:能不能留下点什么。那时,当地仍用普通喉镜插管,操作易造成损伤,感染风险也高。他利用中国政府捐赠的可视喉镜,手把手教当地医生用。“好在我们的中式英语、中式法语,当地医生也能听懂!”黄建斌笑着说。
在塞内加尔的一次手术中,耳鼻喉科医生取气道异物时,专科器械无法置入气道,患者体内氧气储备只剩几分钟。“麻醉后5分钟内处理不好,患者心脏可能停跳。”黄建斌冲过去,挑起可视喉镜,气道入口(声门)瞬间暴露,手术器械顺着通道探入,异物被成功取出,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有时,生死,可能就看麻醉医生有没有在关键时刻冲上前。”
两度援非,完成近3000台手术,黄建斌挽救了众多生命,与非洲友人结下深厚情谊,他说,最大的收获是“练就了一颗大心脏”。
“有情况都别瞒着啊!”
练出“大心脏”的黄建斌,也怕患者“瞒报”病情。
“问病人有没有高血压,他说没有,进手术室一测,血压200。”黄建斌解释,麻醉药会降压,平时血压200的人术中血压被降到120,手术持续两三个小时,脑血管供血不足,术后就可能脑梗。“希望大家都如实告知医生,隐瞒病情影响的还是自身健康。”黄建斌平和的语气中,透着一些无奈。
黄建斌有个“职业病”:看人先看脖子和牙齿。“脖子偏短、体型偏胖、有龅牙或其他牙齿不整齐的问题,都会影响气管插管的困难等级。”
小时候在老家,看到村医拿着针筒抽药,黄建斌觉得“太酷了”,他拿起废弃针筒把玩,扮演医生,又觉“手感不错”,好像自己生来就适合握针筒。黄建斌的高考分数刚好能上福建医科大学麻醉学专业,毕业后如愿走进麻醉科,成为了一名麻醉医生,实现长久以来的梦想。“我天生就热爱医学,才会琢磨它、研究它。”
医务人员“让老百姓拥有健康的身体”的愿望,不止公众健康日这一天。黄建斌提醒大家适当锻炼、保证睡眠、饮食得当,也要一步步养成健康的生活习惯,身体不舒服时一定要及时就医。对手术已经提上日程的患者,黄建斌强调:“大家有情况都别瞒着医生啊!”
黄建斌一如既往地守在手术台边。医院麻醉科医生偏少,手术一台接着一台,甚至“上台”在黑夜,“下台”已白昼。工作中,有对高龄高危患者的精准策略,也有对新生儿的“极限操作”。他面色平静、大脑“高速运转”,别人眼中“打一针”的人,其实是手术台前沉默的守护者。每一台手术里,患者最脆弱的几分钟,都有他在场。
(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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