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时深度】支柱松动，美国经济霸权还能维持多久

【环球时报驻美国特约记者 林溪 环球时报记者 李萌 林小艺】编者的话：对于即将庆祝250岁生日的美国来说，今年的气氛并不喜庆。对伊战争的硝烟不仅冲击全球经济、破坏国际秩序，还导致美国经济霸权的几大支柱同时动摇。有学者表示，美国的经济霸权有五大支柱，包括经济实力、美元霸权、军事霸权、政治霸权，以及规则霸权。多年来，这些支柱早已在美国的内外政策下不断松动，对伊战争不过是将这一结构性衰退推至聚光灯下。美国还能在多长时间内维持其经济霸权，已成为全球舆论场上持续热议的话题。     

美元地位和军事霸权式微

“美元地位逐渐式微。”韩国《韩民族日报》这样评价对伊动武给美国带来的冲击。过去，每当全球性危机来临，资金总会习惯性涌入美元资产寻求避险，这几乎成为市场“铁律”。然而，在此次冲突中，这一规律首次失效。由于霍尔木兹海峡遭到封锁，中东产油国石油出口受阻、收入锐减，流动性紧张迫使其不得不减持美国国债。与此同时，国际油价飙升给石油进口国带来沉重的财政负担，为抵御本币贬值压力，一些国家同样选择抛售美债。

美债遭大量抛售是美元霸权动摇的市场投射，而对伊战争是美元霸权进一步衰落的催化剂。多年来，全球“去美元化”趋势持续推进，这并非源于某一突发事件或美国短期政策失误，而是多重结构性因素长期交织的结果。美国长期借助美元在国际支付、储备和投融资中的地位，对其他国家施加经济压力和单边制裁，促使越来越多的国家积极寻求降低对美元的依赖。与此同时，美国政府直接干预美联储的决策独立性，让外界开始质疑这一“美元信用的压舱石”。随着对美元信誉的质疑蔓延，各国央行加速购入黄金，仿佛在为“后美元时代”悄悄囤粮。

美元霸权只是美国经济霸权的支柱之一。中国国际贸易学会常务理事何伟文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指出，除美元霸权外，美国经济霸权还建立在经济实力、政治霸权、军事霸权以及规则霸权这四大支柱之上。多年来，这些支柱不断松动。

在经济实力维度，美国昔日的优势正持续收窄。1970年，美国国内生产总值（GDP）约为世界经济总量的1/3，如今这一数字已经降至约25%。二战快结束时，美国工业产值占世界总产值的半壁江山，而现在这一比例已滑落至略超15%。《华尔街日报》指出，在过去半个世纪里，美国的经济蛋糕增长缓慢。经通胀调整后，普通美国家庭的年收入每年增长不到1%。2025年，男性全职工作者每周工资中位数为1325美元，按通胀调整后，与1979年的收入水平大致相当。

经济实力的相对下降只是问题的一个侧面，军事霸权的松动则从另一个维度揭示了美国的困境。尽管美国目前仍保持全球第一大军事强国的地位，但在此次对伊军事行动中，美军消耗了原本库存3000枚“战斧”巡航导弹中的1/3，精确制导弹药储备的快速消耗引发外界对其持续作战能力的关注。更为关键的是，曾被视为全球最强威慑力量的北约，其内部出现明显裂痕。欧洲各国对美国政府的不信任情绪明显存在，西班牙和法国在美军打击伊朗后明确拒绝其战机飞越本国领空。成立77周年的北约如今深陷分裂危机，其存续根基遭到广泛质疑。

政治威信大幅下滑，科技实力也遭削弱

在政治影响力层面，美国的衰退更为明显。何伟文介绍说，强大的综合国力使美国在世界事务中拥有极大的主导权，迫使诸多中小国家服从其意志。英国学者斯特兰奇则在上世纪80年代指出，美国的真正力量源于其在主要国际机构和战略联盟中的核心角色，这种制度性霸权曾使华盛顿的主导地位远超单纯的物质优势。冷战结束后，美国依托北约、七国集团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多边机构，将这种影响力扩展至全球。

然而，近年来，美国奉行单边主义与“丛林法则”，四处树敌且与盟友龃龉不断，政治威信大幅下滑。皇家丹麦国防学院教授施密特认为，北约可能“华沙化”，即沦为基于恐惧而非合作的僵化不对称结构。这种向强制性霸权的转变基于短视的国际观，美国的机会主义且不稳定形象侵蚀了盟友的信任。

在国际规则框架内，二战后，美国牵头搭建了联合国、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一系列国际机构，分别统筹国际安全与全球货币体系，在实现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同时塑造了世界秩序。如今，美国不断在政治上违背《联合国宪章》中主权平等与不诉诸武力的原则，频频以大欺小、干涉他国内政。

支撑美国经济霸权的科技实力与自由贸易也在被削弱。81年前，美国时任总统罗斯福的科学顾问万尼瓦尔·布什发布一份报告，确立了美国的科研国家战略地位，“政府资助-学术自由”模式曾使美国在众多领域领先。如今，美国联邦研发投入占GDP比重已从1964年的1.86%降至2021年的约0.66%，且以“国家安全”为由收紧国际科研交流、审查外籍人员，削弱了科研体系长期依赖的开放性和吸引力。

“逐步衰落已是确定且不可挽回的趋势”

美国1776年独立，但在19世纪末以前，其在国际格局中仍处于相当边缘的位置。第一次世界大战为美国发展为全球经济大国提供了第一次历史性机会。这场历时4年多的浩劫，对美国国内的企业财团和富人阶层而言，却意味着巨大的财富机遇。战争期间，美国政府暂停反托拉斯执法，加大对科学研究的推动力度，并放宽军售限制，这些举措客观上为战后新兴技术产业的崛起创造了制度性空间。到一战结束时，美国已经从战前的债务国一跃成为各国的主要债主，实现了从资本输入国到资本输出国、从债务国到债权国的双重身份逆转。

真正奠定美国经济优势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这场战争对美国财富积累的影响深度和广度均史无前例。战后数据显示，美国GDP膨胀至英国的10倍，其黄金储备高达200亿美元，约占全球总量330亿美元的2/3。这一绝对优势为美元后续成为核心储备货币铺平了道路。1939年至1945年间，美国经济总量近乎翻倍，而同期西欧经济却萎缩了18%。此消彼长之下，美国的经济体量优势被确立。

英国《金融时报》分析指出，二战后，美国始终稳居军事与经济双重领域的全球霸主之位。该媒体分析称，历史上所有霸权国家的崛起，根源都在于其政策设计。从拿破仑战败到1945年，英国凭借自由贸易、公海军事控制权以及坚挺货币确立霸权；作为继任者，美国一方面继承自由贸易理念，另一方面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使本土远离潜在对手的军事威胁。美国大力推动开放资本市场，此举进一步巩固了美元的霸主地位，也使其得以低价进口海外商品。

“在我看来，美国依旧是全球顶尖经济体之一，但昔日压倒性的优势已不复存在。”谈及现状，24岁的美国网络博主库利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美国面临的最大风险并非竞争本身，而是未能认清全球力量格局正在快速改变。数十年来，人们默认美国的经济主导地位会一直延续，而如今这种固有认知正受到冲击。

客观审视当前格局，美国在全球经济版图中的领先身位依然明显。美国约占全球GDP的1/4，经济规模超过26万亿美元。在技术领域，美国企业占全球领先科技公司总市值的70%以上，苹果、微软、谷歌、英伟达等公司不仅是创新的参与者，更在定义人工智能和先进计算领域的技术演进方向。科学研究方面，美国机构持续产出大量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成果，每年数千亿美元的资助生态系统为其提供了坚实支撑，特别是在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领域。根据一些估算，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投资为全球之最，这已不仅是规模问题，而是一套能够自我复制主导地位并塑造未来架构的体系。

然而，优势的存在并不等同于霸权的永恒。《纽约时报》认为，美国已经正式成为一个“衰落中的帝国”。韩国《韩民族日报》表示，对伊战争只是美国霸权遭侵蚀的预告片，真正的正片可能会更加严酷。何伟文告诉《环球时报》记者，美国霸权的逐步衰落已是确定且不可挽回的趋势，但这个趋势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并非一蹴而就的突变。与此同时，美国在政治、军事和规则制定等方面的衰落，与其政府的政策导向，特别是谁入主白宫密切相关。

库利对记者说，倘若美国一味依赖过往优势，而其他国家持续大力布局未来产业，其经济影响力或者说经济霸权将逐步衰落。最终走向如何，取决于美国能否成功适应这个竞争愈发激烈、多极化特征日益凸显的世界。

本系列下期预告：

有观点认为，美国现在最大的危机不是军事衰退，也不是经济疲软，而是“美国梦”的故事不再能说服世界。曾经强势的美国软实力，正遭遇百年未有的信任危机。在“独立250年，美国的变与不变”下期报道中，我们将为您讲述美国过去如何不断重构国家叙事，以及如今深陷身份撕裂的美国文化，能否跳出霸权叙事的惯性，弥合内部分裂，延续其软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