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信息战攻防：“AI垃圾宣传时代”，美伊信息战如何过招

【环球时报驻美国特约记者 冯亚仁 环球时报特约记者 刘雯】编者的话：6月7日是美以伊冲突爆发第100天。虽然美伊此前达成临时停火，但双方在信息空间里的较量从未停止。令人意外的是，国际舆论普遍认为在宣传领域并不占优势的伊朗，反而击败了手握多重资源的美国。有人将美伊此次信息攻防戏称为“AI垃圾宣传战”，认为“AI垃圾宣传时代”已经来临。所谓“AI垃圾宣传”，是指由人工智能生成的服务于政治宣传目的、质量不高却传播极快的内容。从今天起，《环球时报》将推出“美伊信息战攻防”系列报道，聚焦双方在这场看不见的战争中的叙事、手段与特点，并剖析“AI垃圾宣传”为何能迅速吸引和影响受众。

美国开展舆论喊话，试图煽动伊朗内部分裂

“伊朗人民不是问题所在，真正的问题在于害怕竞争、选择对立而非机遇的领导层……伊朗的未来应当由人民自己塑造……”近日，美国国务院向伊朗发动新一轮信息战，在伊朗反对派媒体伊朗国际电视台、英国广播公司（BBC）波斯语频道播出一段视频。该视频试图割裂伊朗政府与民众的关联，意在煽动伊朗内部分裂，而这与美以伊冲突爆发以来美国信息战的策略“一脉相承”。

在冲突爆发初期，美国便形成了固定的舆论叙事框架，一方面将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描述为“先发制人的合法自卫”，为自身军事干预行为寻找借口；另一方面着重区分伊朗民众与国家领导层，试图动摇伊朗的社会与政治基础。

为完善自身叙事、获取国际舆论支持，美国多位政要曾公开发表相关言论，宣传美方对伊行动的依据。2月24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其国情咨文演讲中将伊朗称作“全球最大的恐怖主义支持者”，声称伊朗“正致力于制造很快就能打到美国的导弹”，而美国不会允许伊朗拥有核武器。除此之外，美方声称对伊朗的相关军事行动目的在于削弱伊朗的“进攻能力”，并消除“伊朗带来的区域安全隐患”。

开展舆论喊话、试图激化伊朗内部矛盾，是美国对伊朗信息战的手段之一。2月28日美以空袭伊朗当天，伊朗宗教日历应用软件“BadeSaba”遭遇网络攻击。攻击者向所有用户推送“是清算的时候了”等内容，鼓动伊朗武装部队放下武器并“倒向民众阵营”。该软件在伊朗有500万次下载。有观点认为，此次黑客行动是美以实施的。紧随其后，3月2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公开喊话伊朗民众，鼓动其推翻本国政府。

白宫不仅希望美国人支持美以对伊朗发动袭击，还希望让人们情绪高涨，其主要手段便是将美国袭击视频与好莱坞电影、体育比赛画面等进行混剪。视频重点展示B2轰炸机等美式武器与政要形象，呈现出美国“百发百中”的片面战争场景。美军中央司令部发布的视频还通过慢放特效美化战争画面。此类视频累计收获大量播放量，直至被外界指责“将战争游戏化”后，白宫才停止发布相关内容。

伊朗用讽刺幽默扩大美国裂痕和国际反美情绪

面对美国的舆论攻势，伊朗并未退缩，而是熟练地使用网络和西方流行文化进行反击。在美以伊冲突爆发后，一批由人工智能生成的短视频开始席卷互联网。在这些视频中，一些美国政要时而化身笨拙的乐高小人，时而变成《玩具总动员》里被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操纵的木偶，时而又成为加勒比海盗风格的海盗船长，率领舰队驶向波斯湾，最终亲眼看到自己的军舰沉入海底。这些视频的内容绝非随意拼凑，而是精准瞄准美国政治生态中的裂痕。

“如果你想削弱美国国内对冲突的支持，你就指出冲突的代价有多大。”英国智库战略对话研究所政策与研究高级主任谢弗这样说道。在伊朗官方以及亲伊朗社交媒体账户发布的视频中，美以之间的利益差别、美国民众的反战情绪都被用来对抗美国的战争叙事。在一些乐高动画中，内塔尼亚胡与特朗普一起翻阅爱泼斯坦案档案，暗示美国对伊朗的袭击不过是转移公众对爱泼斯坦案关注的烟幕弹；白宫被讽刺为奉行“以色列优先”而非“美国优先”。另一些视频则用行情滚动条上飙升的油价、篝火中燃烧的美元钞票，直白地告诉美国民众，你们的税款正在为一场服务于以色列利益的战争买单。

伊朗的信息战叙事同时瞄准了全球范围内的反美情绪。在伊朗大使馆近期发布的一段视频中，有人问为什么几十年来爆发的战争都以被袭击的国家命名，例如伊拉克战争、阿富汗战争、越南战争等。之后，该视频给出答案：如果战争以袭击国家来命名的话，它们都会被叫作“美国战争”。这一问一答直击美国频繁发动对外战争的历史，也巧妙地争取了观众对伊朗的同情。

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媒体专家巴约格利向英国《卫报》指出，伊朗还在推动海湾国家重新审视其对美外交政策的立场。德黑兰方面试图向海湾国家传递这样一个信号：以色列的行动表明，中东地区唯一被允许拥有主权的国家就是以色列。如果美以的中东政策只关注以色列的利益，那对海湾国家意味着什么？通过这种设问，伊朗意图撬动海湾国家的立场。

对西方以及互联网文化的熟稔运用，是伊朗此次信息战的亮点之一。乐高动画、说唱歌词、上世纪80年代流行歌曲翻唱，以及各种笑话的选取并非随意为之，这些元素精准地体现了伊朗如何在注意力经济中有效触及受众。英国战略对话研究所学者阿亚德称，伊朗想要传播的信息是“不要相信美国”，而选择乐高元素并非偶然。

据BBC等西方媒体报道，一个名为“爆炸媒体”的团队是伊朗多个乐高动画的制作者。该团队一名成员坦言，测试过多种视觉方案后，他们发现乐高形象能创造出一种独特的反差感，通过简单甚至略带玩乐色彩的形式将严肃议题呈现出来，会让内容变得更容易被接受，有时甚至更具冲击力。这种方式还能降低受众的心理防备，激发其好奇心。

伊朗发布视频的另一大特点是强烈的讽刺性和幽默感。相关账号没有像传统宣传那样高喊“美国去死”，而是通过精心编排的场景来传递信息。例如，有视频描绘美国政要向伊朗电网发射导弹后在噩梦中大汗淋漓，最终独自在地板上哭泣——身后是白旗，脚边放着停火文件。这些视频如同特洛伊木马，用熟悉的画面、隐喻和音乐吸引观众，在不经意间植入关于美国军事干预成性、政府腐败与功能失调的叙事。

英国《经济学人》杂志称，政治讽刺被用作战争武器已有几十年历史。1940年，纳粹德国接连占领欧洲国家。喜剧大师卓别林对希特勒的传神模仿，让世界看到了嘲弄的力量。“所有政治讽刺的意义就在于嘲弄当权者，用挖苦的方式削弱他们的权威。”谢弗这样说。

伊朗击败“科技精英国家”美国？

有媒体认为，美国在信息战中拥有巨大优势。例如，土耳其《新曙光报》称，美国在信息战、认知战中的主导地位源于其结构性优势：几乎所有主要的全球社交媒体平台都是美国企业，这能让华盛顿拥有无与伦比的数据流和算法控制权。这一优势在实际操作中得到了充分体现——美国社交媒体巨头优兔于4月以违反平台政策为由，注销了“爆炸媒体”团队的账号。

也有媒体认为，伊朗并没有赢得对美信息战。例如美国《时代》周刊5月27日发文称，外界最终会记起“长期存在暴力的伊朗”，而德黑兰方面的信息战会因为与现实不符而失败。

然而，包括美国在内的大多数国际媒体和学者都认为，伊朗在美伊信息战中占据了上风。英国《卫报》直言，伊朗在这场信息战中击败了“科技精英国家”美国，“如果伊朗能以生产犀利表情包的速度制造毁灭性导弹，美军中央司令部恐怕早就举手投降了”。《纽约时报》则表示，这场信息战为伊朗提供了武器，已在美国乃至更广范围内激起了公众对冲突的愤怒与不安。

布兰特曾于2023年至2025年担任美国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外国恶意影响中心主任。她日前在《纽约时报》上发文，援引近期一项分析称，在冲突的头50天里，伊朗在社交媒体X上的官方账号获得了约9亿次浏览和2200万次点赞，是该账号此前50天点赞总量的30多倍。同期，这些账号内容的分享量从430万次增至7600万次。

深入触达美国社交媒体用户，是伊朗此次信息战的成绩之一。拥有十几个账号、持续十多年监控不同政治话语下社交动态的巴约格利表示，她从未见过像美伊信息战这样的情况：几乎来自美国政治光谱所有频段的账号，都在分享伊朗发布的视频。澳大利亚《新日报》网站也表示，伊朗赢得了宣传战，其视频触及了原本不关注新闻的人群。

巴约格利将伊朗在信息战中的成绩归功于该国年轻一代的内容创作者，称后者密切关注网络言论，能够精准捕捉那些能在美国各政治派别中广泛传播的话题。英国媒体专家布莱恩特则表示，人工智能使伊朗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效地与西方受众沟通，伊朗使用的人工智能工具主要基于西方资料训练，因而非常适合制作符合西方文化的内容。

相较之下，舆论普遍认为，美国在这场信息战中的战略并不完整。美国智库大西洋理事会学者布鲁金称，美国发布的大部分战争视频都在强调军事力量，但除了证明“美国很会轰炸目标”之外，几乎没有传达更多信息，而宣传必须服务于更宏大的战略。

下期预告：

“AI垃圾宣传”（slopaganda）是诸多媒体对此次美伊信息战特点的一个总结。这一策略的使用并非始于本轮美以伊冲突，也绝非美伊两国独有的方式。在“美伊信息战攻防”（下）的报道中，我们将为您剖析这种宣传方式的特点、影响受众认知的路径，以及在当代信息战中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