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钮扣市场，路如何越闯越宽？

　　温州网讯 一条300米长的马路，挤满了卖钮扣的摊贩。

　　一群购销员，像毛细血管一样渗透全国各地。

　　一份份订单，带回温州，家庭工厂日夜赶工……

　　40年前，76岁的费孝通走进永嘉县桥头镇，看到这些令他惊讶的场景后，展开了长篇调研报告《温州行》（又名《小商品 大市场》）。

　　这位著名社会学家也许难以料到，21世纪二十年代的桥头，呈现出一种令人深思的局面：线下摊位从巅峰时的4000多个减到800多个，如今的市场很“安静”。

　　而同时，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小镇，正进行着比挤满摊贩人来人往“隐秘”得多，也精细得多的流通和交换——依托市场生长出的350多家钮扣相关企业，生产的钮扣2025年交易额达52亿多元，市场份额占全国70%、全球40%。

　　这组看似矛盾的数据引人追问：以摊位为载体的“有形”市场明显变小了，产业为什么还在？这年逾四十的老市场，究竟在“上桥”还是“下桥”？追随费老的足迹，我们再次踏上桥头。

　　一块塑料布与一个时代的开端　　拥抱商品经济的渴望，使成千上万颗钮扣汇于桥头，又散向四方，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中实现价值的“惊险一跃”，书写“无中生有”的草根传奇。

　　桥头的起点，比费孝通到访更早。

　　1978年冬天，桥头人王碎奶，总是在傍晚挑着编织袋回来。到了家门口的石板桥上，就把几十斤钮扣倒在两平方米左右的塑料布上，一个“铺面”就地开张了。

　　“当时有湖南厂家来推销积压的钮扣，质量很好，想让我代销。我决定试试，在桥上摆了摊，不到一星期就卖完了。”生于1947年的王碎奶，说起往事两眼发光。那次之后，她又带着七拼八凑的500元到嘉兴、苏州、上海等地采购钮扣，常常摆摊一个多星期就能赚100多元，相当于当时一个劳动力在生产队一年的收入。

　　小小钮扣竟然这么能赚钱！星星之火很快就被“春风”吹开，桥头镇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王碎奶”。摆摊的从一两家变成42家，外地顾客闻风而来，产品供不应求。没多久，“马路市场”就从石板桥伸向周边街道，形成“钮扣一条街”，使这四面环山的小乡镇成了远近闻名的钮扣集散地。

　　这引起当地政府关注。当很多人还在争论“姓社姓资”时，永嘉县就发文批准个体户申请营业执照。摆摊的42户人家，成了当地首批个体工商户。

　　这一年，是1983年。

　　1984年党的十二届三中全会召开，“桥头钮扣市场”于当年12月28日正式开业。这个用学校改建的初代市场，共298个摊位，是我国最早的农村专业市场。

　　小镇桥头，从此真正走进了“商品经济时代”！

　　这市场，不只是交易场所，还是巨大的“订单分发器”。购销员走南闯北带回订单，在这里汇聚、碰撞、发酵，再反馈到家庭工厂的生产线上。费孝通在报告中提到，桥头市场销售的钮扣有40%是家庭工厂生产的，这是“温州模式”以商带工的典型。

　　家庭工厂也“反哺”了市场的繁荣。据桥头钮扣商会提供的资料，1994年桥头贩卖的钮扣已有2800多个品种，生产与销售的份额约占全国的80%。由于品种齐全，在上海等大城市转悠一星期不能完成的采购任务，在桥头只需个把小时就能如愿以偿。外国客商也纷至沓来，桥头被媒体冠上“东方布鲁塞尔”“东方第一大钮扣市场”之称。

　　这时，桥头钮扣市场不仅搬进了新大楼，还连同周边居民楼发展出拥有4000多个摊位的商圈——市场，肉眼可见地“长大”了！

　　“当时我在市场边做生意，边学普通话，还经常拿喇叭给大家鼓劲：一定要守住市场，因为有它，我们才能从灶台走向柜台，有了赚钱的后台！”王碎奶至今仍会到市场逛逛，她动情地说，“要是没有这个市场，就没有桥头的钮扣产业！”

　　坐地发货八万里

　　商品流通，从依靠“供销大军”走南闯北，变成以“看不见”的形态悄然运行。

　　如今来桥头，问当地人市场在哪，得到的不止一种答案。

　　有人遥指市场综合大楼。有人坐在居民楼一楼店面里，理所当然地说：“这里就是市场。”还有人邀请我们到他厂里看看，并热情地引到展厅：“我们从这里把钮扣卖出去。”看来，“有形”市场在桥头已无处不在。

　　但我们在镇上走访了一天，几乎没碰到客商。有趣的是，店铺里的销售员和厂里的老板都很淡定。

　　为什么？

　　受访者们对“市场何时不再熙熙攘攘”有着大致相同的记忆：大约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开始，市场就“安静”了下来。“主要是沟通方式变了，有些客户5到10年都没见过面，只用微信、邮箱就保持了购销关系。”浙江迈利达集团总经理邹青青说。

　　有类似经历的不止一家。在桥头钮扣商会常务副会长金恩义看来，“当年的交易主要靠‘供销大军’手拎肩挑，看起来很热闹，但交易量有限。如今光顾桥头的顾客看似少了，但网络渠道搭建了新的‘桥头堡’。”2025年桥头镇生产的钮扣大约1000亿粒，将近半数不需要当面交易。

　　这还衍生出一种新现象——从全国各地来的采购员，常年守在桥头，有的还在这安了家。他们早上从市场拿货，到附近分装，再等快递小哥取件，就能“坐地发货八万里”了。这无形的流通网代替了“购销大军”的腿，这些驻点采购员“省掉”了客户的差旅费和时间。

　　最典型的，要数“麦扣扣”。

　　温州麦扣扣网络科技有限公司2021年入驻桥头，现有1000多平方米货仓，是桥头首家、目前最大的钮扣零售电商。它的货仓就像图书馆：架子上整齐码放着巴掌大的纸盒，每个盒子里装着一种款式的钮扣，架与盒都有二维码。紧邻货仓的1400多平方米办公区里，一群年轻人或修图，或用“淘宝旺旺”响应客户，安静地管理着60多家线上店铺。“小钮扣，大宇宙。”总经理叶加密这样形容“无形”的市场，在他眼里，整个桥头就是“大仓库”，钮扣生意仍有广阔的发展空间。

　　但“无形”市场的门槛并不低。一位商户称，曾投入10多万元尝试电商，但因平台抽成高、流量贵，一年后决定回归线下。据当地业内人士估计，尝试过电商但未能持续的企业为数不少，“活”下来的，与“有形”市场达成了更高效互补。

　　《温州行》中曾以“八仙过海”为题，回忆温州历史上“百工手艺人和挑担卖糖、卖小百货的生意郎周游各地”的传统。这种在商海沉浮中“八仙过海式”的努力，在费孝通调研过的桥头始终有鲜明的体现——

　　四十年跌宕，“有形”与“无形”交织出一轮又一轮市场转型。

　　跑上现代化“码头”

　　如果把市场比作码头，今天，能在桥头这个码头看到的风景已与过去有很大不同。

　　造型别致的天然牛角扣深受客商欢迎；用椰树果实做的钮扣如象牙般洁白坚硬……在桥头钮扣商圈，迈利发钮扣有限公司的商铺以专营天然钮扣出名。“很多款式是我自己开发的。”老板娘魏秀平自豪地说，虽然现在大家几乎都在网上下单，但仍有客户为了这些特别的钮扣到店里看实物、摸质感。

　　还有一些商铺里，材质、设计独特的钮扣单颗能卖到100元。可谓一颗好钮扣的身价堪比一件成衣。

　　这是创意带来的增值。其背后，是新形势下购销渠道、客户需求、生产技术等多方迭代的“化学反应”——应对变化，市场自己“动”了起来。

　　比如传统钮扣的典型——树脂钮扣，因为太普通，成了整个产业的附加值末端，一粒钮扣的利润空间低到几厘钱。走量，是这个分类市场长期以来的生存之道。“但从长远看，树脂钮扣也要创新开发理念。”温州高尔达钮扣饰品有限公司是当地生产树脂钮扣的大户，公司执行董事高黔与一家能做3D打印的工厂合作，正试着“赶新潮”。

　　创意增值在“麦扣扣”货仓里表现明显。这里有像工笔画般精美的国风钮扣，一粒卖到五六十元；有用烤瓷牙同类材质做的氧化锆钮扣，钻石般的切面闪亮夺目，深受欧洲客户喜爱；还有用紫檀木、梨花木做的名木钮扣，经特殊处理解决了木材泡水变形、开裂等问题……“单品利润空间高了，收益也能大大提高。”叶加密说。

　　在“迈利达”还有另一种“新风景”。邹青青认为当前钮扣外观设计已到瓶颈，于是先行踏上从“卖钮扣”到“卖服务”的新路。她为客户策划的专场展会，从钮扣延伸到拉链、饰品、皮带、织标等产品，用“一站式”集中采购拓宽市场边界。“我们还为高端客户定制全套方案，比如围绕马年主题元素，策划从钮扣到各种服装辅料的设计、搭配、工艺。”邹青青打开PPT，展示了为多个国际知名品牌做的全案策划。

　　“如果把市场比作码头，那现在的码头已经变得更大、更宽、更加现代化！”她说。

　　路在何方

　　当交易不再与“有形”市场绑定，一个现实问题随之浮现：市场的未来之路走向何方？

　　采访中，我们在综合楼门口偶遇一群商户，围着桥头镇党委书记等基层干部热烈讨论。据介绍，按永嘉县人民政府的计划，这个实体商城不仅要保留，还要把“平面化摊位”改造成“立体产业楼”，植入研发设计、电商直播等功能，打造“楼上接单、楼下出货”模式，并设置注册、税务、知识产权保护等政务服务功能。目前，楼已基本腾空，力争今年8月进场施工。

　　“线上市场就像窗口，把桥头钮扣产业展示给更多更远的地方。而线下，是不能丢的根基。”生于1985年的高黔已挑起桥头钮扣商会常务副会长的担子。在这位“钮二代”看来，如今的市场比费老当年所指的市场更具广泛性，“有形”与“无形”共同推动着产业从“吃饱”向“吃好”进化。

　　对前路的探索，随着新生代成长愈发深入。和高黔一样，一批“钮二代”，甚至“钮三代”开始成为“跑码头”的主角。他们大多大学毕业，有些还有留学经历，能用新的眼界、新的技能、新的思维，为市场进化注入活力。

　　王碎奶的孙子陈子豪就是一位“钮三代”，大学毕业后自愿回到桥头，接手这份从祖辈手中传下来的事业。我们问他：“若费老健在，再次来到桥头，你觉得他会关注什么？”他想了想说，大概不会在意市场还有多少摊位，而会问，这个市场还能为这里的产业做什么新的事。毕竟，这片土地从不缺创业者。

　　在浙江省委党校工商管理教研部教授陈愉瑜看来，信息通讯技术和数字化手段在重塑商业逻辑：“从薄利多销的以量取胜，到依靠研发设计来提升附加值，既是比较优势的变化，也是产业升级的必然。”桥头的“安静”，是换了一种方式生长。无论“有形”“无形”，市场之路都在创业者脚下。

　　这也正是桥头的回答。

来　源：温州日报

记者 姜巽林 缪眎眎 林岳

本文转自：温州新闻网 66w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