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时深度】海底电缆为何成海湾地区博弈新筹码

【环球时报驻沙特特派记者 任皓宇 环球时报记者 李迅典 环球时报特约记者 李静】编者的话:在广袤的海洋之下,铺设着这样一种重要的基础设施——没有它,现代生活将面临诸多不便,但它又是如此“隐形”,以至于很少进入公众的视野与讨论。它便是海底电缆。伊朗塔斯尼姆通讯社和法尔斯通讯社5月9日的报道,让这一数字动脉处于国际聚光灯下。这两家媒体当天分别发文,呼吁该国政府从穿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海底电缆中获取收入。这些报道既凸显了海底电缆等基础设施在数字时代的重要性,也表明这些设施已然成为国际博弈中的关键棋子。

至少7条关键电缆穿越霍尔木兹海峡

伊朗塔斯尼姆通讯社和法尔斯通讯社5月9日发表的文章,都呼吁该国政府对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海底电缆进行管理和收费。法尔斯通讯社称,在法律上,这些电缆位于“伊朗能够行使主权的区域内”。霍尔木兹海峡最窄处约为21海里(1海里约合1.85公里),伊朗主张拥有12海里的领海。塔斯尼姆通讯社援引《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称,航运公司的过境通行权并不会剥夺伊朗对本国领海的主权,因此在霍尔木兹海峡海底铺设电缆需要得到伊朗许可并缴纳相关费用。伊媒的上述呼吁引发不少批评,被指可能影响全球数字经济发展。

众所周知,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重要的石油运输通道,但此前鲜少人知的是,这条交通要道也是21世纪的数字动脉和数据走廊。在海峡水面之下,一条条海底电缆蜿蜒排布,承载着海湾地区、欧洲与亚洲之间的数据传输。这些数据与石油一样有价值,对全球安全架构非常重要。

17条重要海底电缆穿过霍尔木兹海峡和红海地区。据土耳其阿纳多卢通讯社报道,这些海底电缆处理着亚洲与欧洲之间90%的数据流量,是中东、非洲和海湾国家的数字生命线。

至少有7条关键海底电缆穿越霍尔木兹海峡,包括经埃及连接东南亚与欧洲的亚洲-非洲-欧洲1号电缆,将海湾国家之间连接起来并通往欧洲、非洲和亚洲的海湾桥国际电缆,以及长达两万公里、连接17个国家的东南亚-中东-西欧5号海底电缆等。

海底电缆的粗细不超过一根花园软管,里面是比头发丝还细的光纤,能快速传输数据。截至目前,霍尔木兹海峡地区的海底电缆并未受到损害,不过却处于一种间接风险之中——受损船只拖曳船锚可能意外破坏电缆。“在军事行动活跃的情况下,意外损坏的风险增加,而且这场(美以伊)冲突持续的时间越长,意外损坏的可能性就越高。”地缘政治和能源分析师科特金对路透社这样说。

这些电缆一旦断裂,修复工作极其繁琐:要派专用船打捞、接续、测试,通常得花上两到六周,单次维修成本高达100万至300万美元。更棘手的是,负责海湾地区海底电缆维修的公司虽有5艘维修船,但是眼下只有一艘部署在该地区。至于卫星,则无法替代海底电缆,这是因为卫星数据传输容量远远不够,而且卫星地面站同样容易在冲突中被摧毁。

通常在海上咽喉要道集中

海底电缆的铺设和发展历史跨越了160多年。1850年,英吉利海峡海底电报公司铺设了第一条海底电报电缆,穿越英吉利海峡,实现了英国和法国之间的近乎即时通信,由此开启电报时代。1956年,第一条跨大西洋电话电缆开通,这条英国、美国和加拿大共同铺设的电缆全长2240英里(1英里约合1.6公里),从英国的格拉纳奇湾到加拿大的克拉伦维尔,可同时传输36路语音通话,越洋电话时代由此到来。到了20世纪八九十年代,光纤技术的出现使海量互联网数据、金融交易能够跨大陆传输,彻底颠覆了海底通信面貌,光纤时代由此降临。

截至2025年初,全球各大洋中分布着大约570条正在使用的海底电缆。此外,还有约80条海底电缆处于正在建设或规划阶段。这些电缆沿着海床延伸约140万至150万公里,构成了全球数字连接的骨干。海底电缆承载着超过99%的国际数字流量,并促成每日约10万亿美元的金融交易。

海底电缆需要通过特定的登陆点才能接入陆地网络。目前,全球有大约1700个这样的登陆点。然而,这些登陆点分布极不均匀:亚太、欧洲和北美形成了密集的登陆点集群,而中东和东非地区则扮演着特殊角色——它们是通过狭窄海上走廊连接欧洲与亚洲的关键中转区。

海底电缆并非均匀地铺满大洋,而是沿着有限的骨干线路铺设,并在一些咽喉要道集中,包括霍尔木兹海峡和马六甲海峡等。最窄处仅30公里宽的曼德海峡连接红海与亚丁湾及印度洋。在水面之下,这条走廊拥有世界上最密集的海底电缆集群之一,包括东南亚-中东-西欧3号和4号电缆、欧洲-印度门户电缆、埃及电信北线等。高达90%的欧亚数据流经过这些线路,仅曼德海峡就承载了全球约17%的互联网流量。

再看马六甲海峡,作为印度洋与太平洋之间最短的海上通道,它每年有超过8万艘船只通过,承载着全球大约1/4到1/3的海运贸易。在这里,密集的海底电缆网络紧跟着航运线路,主要系统包括连接东南亚与美国的亚美国际海缆,将中国、东南亚多国和美国连接起来的亚太直达海缆等。

每年有超过4万艘商船通行土耳其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和达达尼尔海峡,而这里也铺设着连接土耳其、保加利亚、罗马尼亚等国的黑海光纤通信系统,连接地中海中部和东部地区多个国家的MedNautilus海缆系统等。

海底电缆在关键海峡集中的情况,虽然是出于地理和经济效率的考虑,却也放大了这些数字基础设施面临的系统性风险。国际电缆保护委员会称,海底电缆故障数量保持稳定,每年约150至200起。其中,70%至80%的故障是由意外的人为活动造成的,其他风险包括海底洋流、地震、海底火山喷发和台风等。

一些西方国家还认为对手会故意破坏海底电缆,例如2024年11月至2025年1月,波罗的海多条海底电缆被割断,俄罗斯遭到怀疑。不过,迄今为止,并无确凿证据证明莫斯科是责任方。

地缘政治分量常被低估

海底电缆常被描述为互联网的骨干,但这低估了它们的地缘政治分量。早在19世纪末,英国情报部门就利用其对波斯克诺国际电报电缆枢纽的访问权限,获取了窃听优势。20世纪70年代,美国国家安全局部署潜艇和潜水员,将录音设备连接到俄罗斯东海岸一条承载着敏感军事通信的脆弱电缆上,希望以此刺探情报。

在互联网时代,海底电缆很容易成为国家之间博弈的杠杆,由此成为现代冲突的隐藏前线。伊朗法尔斯通讯社5月9日表示,霍尔木兹海峡海底电缆应成为德黑兰的“数字博弈杠杆”之一。伊朗塔斯尼姆通讯社4月曾发表文章,强调铺设在霍尔木兹海峡海底的互联网电缆十分脆弱,如果数条主要电缆同时遭到破坏——无论是因为意外还是蓄意行为——都可能引发整个地区的严重网络中断。

美国《连线》杂志网站认为,塔斯尼姆通讯社的上述警告凸显了冲突方式的更广泛转变。在数字经济中,施加压力不再必须从港口、管道或机场开始,它可以始于静静躺在海床上的互联网电缆。这也契合了一个更广泛的地区模式:电信和数字基础设施在冲突中已不再是单纯的民用设施,它们正日益成为战场的一部分。

对于霍尔木兹海峡海底电缆有成为博弈杠杆的趋势,上海外国语大学世界智库研究中心人工智能项目负责人张志鹏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一些西方国家及其企业虽然拥有技术优势,能通过控制算法、芯片和云服务来影响数字世界的权力秩序,但这种虚拟的数字主权必须经由电缆等有形的物理载体才能触及全球。而伊朗此举,正是试图利用其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地理优势,在物理层面对美国的虚拟权力实施阻断。

张志鹏还表示,承载数字基础设施全球运行的物理节点,包括霍尔木兹海峡海底电缆,在某些情况下可能被用作“武器”,例如被用于收集和分析特定类型的数据;在另一些情况下则可能沦为“人质”,面临被破坏的风险。这将导致两个结果:一方面,数据中心等数字基础设施可能走向堡垒化,具备一定的抗动能武器和电磁武器军事打击能力;另一方面,跨国资本在规划海底数据电缆时,地缘政治稳定性等因素开始被纳入考量,成为除了建设成本之外的核心选址标准之一。

《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结构性盲点

海底电缆如此重要,然而它们并非主要由国家控制,而是由私营公司建设、拥有、运营和维护。全球约98%的海底电缆由几家私营公司制造和安装,包括美国SubCom公司、法国阿尔卡特海底网络公司、日本电气公司等。一条海底电缆可能由多家企业来运营,例如2011年投入使用的、全长1.5万公里的欧洲-印度门户电缆,连接11个不同的国家,有16个不同的“东家”,从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到英国沃达丰公司。

谷歌等西方科技巨头已经成为海底电缆的重要投资来源,这些大型公司决定电缆部署在哪里、哪些地区获得高容量连接等。2025年2月,美国“元”公司(Meta)宣布启动“沃特沃思项目”,这是一项长达5万公里的海底电缆工程,将连接五大洲,从而成为全球最长的海底电缆项目。谷歌已投资铺设了超过30条海底电缆。

香港《南华早报》认为,这些企业正按照商业需求重新绘制全球互联网连接的地图,海底电缆让大型科技公司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而这也暴露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一个结构性盲点。该公约是在数字时代之前谈判达成的,当时人们主要通过领土、航行和资源开采的视角来看待海洋。公约确立了在海床(包括国家管辖范围之外的区域)铺设海底电缆的自由,但它没有预见到这样一个世界:这些电缆会演变成密集的、由私企主导的数字大动脉。 

《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制定基于空间逻辑,即按地理区域规定权利和义务。然而,当代海洋也日益成为一个数字世界,由超越领土边界、模糊公共与私人权力之间区别的网络所定义。私人行为体在治理关键基础设施方面日益增长的角色,挑战了关于问责和监管的传统假设。《南华早报》称,需要重新解释和扩展上述公约的原则,以适应现实,包括加强在电缆安全方面的国际合作,制定更清晰的事件归因和响应规则,以及建立规范框架来管理私营企业在全球基础设施中的作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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