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
随着乡村振兴战略深入推进,一批懂技术、善经营、能带动的农村实用人才,正在成为推动农业转型升级的重要力量。对农村实用人才来说,最有说服力的从来不是纸上的东西,而是看得见的长势、提质的果子、乡亲实实在在的增收。受限于学历、论文、资历等条件,不少乡土人才难以进入原有职称评价体系,职业发展空间相对有限,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人才扎根乡村的积极性。
为破解这一难题,龙岩市从2018年起探索开展农村实用人才职称评定工作,把评审环节“搬进田间地头”,以业绩贡献和示范带动作用为重要标准,让一批“田秀才”“土专家”拥有了专业技术职称。职称不再只是科研人员的“专利”,也成为激励乡村人才成长的重要机制。一项制度创新,正在悄然改变乡村人才的成长路径,也为乡村振兴提供更加坚实的人才支撑。
春日里的武平,山间果园正翻涌着新绿。成片的柑橘树齐整铺开,细密水雾在枝叶间悠悠飘散。武平六甲果业有限公司总经理温正明掏出手机,指尖在App上轻点调试参数,边操作边跟我们唠起柑橘管护的门道。
“1000多亩的果园,仅需一台手机便能完成从水肥控制到病虫害防治的各个环节。”很难想象,这位常年奔走在田间地头的“新农人”,如今还有一个身份——中级农艺师。从“会种地”到“有职称”,一项面向农村实用人才的评价制度,正在为乡村人才打开新的成长通道。
破壁:农民也可以评职称
长期以来,职称评定主要围着科研人员和企事业单位技术人员“转”,而大量扎根一线的“田秀才”“土专家”,虽然技术过硬,却苦于没门路进专业评价体系。随着农村实用人才职称制度慢慢铺开,一批在种植、养殖、农机、经营等领域冒尖的乡土人才,进了更规范的评价体系。此前,温正明评上了中级农艺师。这张证书不光是荣誉,更藏着人才评价标准的转向。

武平六甲果业果园内,农艺师在开展微型耕耘机培训。(受访者供图)
2015年,温正明和弟弟退伍后,因原单位改制下岗,便回老家接了父亲的班,扎进果园干事业。接手时,这片果园地处丘陵山区,地形七拐八绕,机械化水平近乎空白。再加上农业“靠天吃饭”,且病虫害不好防、气候一变产量品质就下降、农资人工成本年年涨,经营压力着实不小。
虽说“子承父业”,温正明起步时却是地道的门外汉。他从柑橘种植基础学起,一步步摸透病虫害防治、水肥管理、修剪采收等关键环节,渐渐成了懂技术、会管理的“新农人”。后来他继续流转周边土地扩大种植面积,接着他又探索起“山顶戴帽、山腰种果、山脚穿裙”的立体生态种植模式。
2019年,温正明注册成立武平六甲果业有限公司,创立“橘利福”品牌,从“卖原料”变成“卖品牌”,果子身价跟着涨。
次年,公司获得“福建省优质农产品标准化示范基地”称号,还被评为龙岩市市级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这些都成了他评中级农艺师的硬底气。
2022年,他又成立龙岩市橘利福农业科技有限公司,试着带果园迈出数字化步子。
被问及参评职称的过程,温正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展示了一个现场评审的记录视频:评审专家走进果园,实地查看果树长势,询问水肥管理方式,现场交流病虫害防治经验。镜头里,没有厚厚的论文,也没有复杂的理论答辩,更多是围绕“果子长得怎么样”“技术用得好不好”“能不能带动乡亲增收”展开交流。
“田间地头就是考场。”参与过现场评审的武平县人社局相关负责人林海晖说,专家组当时钻进种植基地看长势,实地问技术怎么落地、带乡亲增收的实效,当场给予温正明超高评价。
龙岩市人社局相关负责人廖海年点明初衷:搞农村实用人才职称评定,就是打破传统体系对学历、论文、资历的死磕,把尺子对准实践本事和实际贡献。“不少‘土专家’‘田秀才’一头扎在村里多年,带乡亲增收、促产业见效有一套,可过去总缺个被认可的专业身份。”他说,建一套贴合农业特点的评价格子,让“把业绩写在大地上”的人,也能获得官方盖章的专业认可。
具体怎么评?龙岩摸出一条完整路子。按照分层分类原则,初级由县里组织评审,中级则由市里组织实施,确保评价质量和专业性。申报人员需提交反映本人技术能力和业绩贡献的相关材料,包括技术总结、成果证明、带动农户情况等。同时,人社部门会同农业农村、文化体育和旅游等相关职能部门开展实地考察,把评审环节“搬进田间地头”,重点考察申报人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和产业带动效果。
“农民干什么,就重点考评什么。”这一做法精准对接当地茶产业、花卉产业的“脉”。漳平市人社局相关负责人黄升东介绍,评价标准上把业绩当主标尺,盯紧技术推广规模、增产增收实效、示范带动能力,不卡论文学历,让体系接地气。
这一制度设计,使不少长期深耕产业一线的人才找到了成长通道。截至目前,龙岩市已开展7批农村实用人才职称评审,共有315名“土专家”“田秀才”“致富能手”获评中级职称,其中还包括9名中国台湾籍茶艺师。参评领域不仅涵盖种植养殖,还延伸到制茶技艺、民间文化、农产品电商等多个方向,呈现出鲜明的地域特色。
这项探索也回应了乡村振兴对人才的迫切需求。龙岩作为农业大市,农村实用人才数量较多,他们长期活跃在种植养殖、农产品加工和乡村文化传承一线,是推动产业发展的重要力量。龙岩市人社局局长袁伟天表示,建立农村实用人才评价机制,是对现有人才评价体系的重要补充,有助于激发乡村人才活力,吸引更多人投身农业领域。
破圈:一纸职称带来改变
在漳平鸿鼎农场开发有限公司的展厅里,满墙奖牌见证着奋斗足迹。从两岸斗茶赛到各类名优茶评比,张志纯的履历中满是获奖印记。当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项时,语气里透出别样的珍视——那是他获评中级茶艺师职称的证书。
“这个不一样,这是官方认可的。”他说。
在福建这样一个不缺好茶的地方,消费者未必能分辨工艺细节,但“有没有职称”,往往会成为一种更直观的判断依据。“它不张扬,但很有分量。”张志纯说,职称带来的变化很直接,客户更信任,订单更稳定,甚至在渠道对接时,也更容易被认可。
黄升东表示,农村实用人才职称,本质上是一种“专业背书”,让市场看得见技术,让技术转化为价值。

武平县一批“新农人”参与春耕生产。(武平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类似的变化,也发生在更年轻的一代“新农人”身上。“台二代”陈嘉娟从小在台湾鹿谷茶乡长大,2021年来到漳平永福接手家族茶园。她参与制作的茶叶屡获奖项,并在2024年获评农村实用人才中级职称。对她来说,这不仅是一种肯定,更是一种“信任加成”。
“有职称之后,客户会更放心。”她说。
如果说市场层面的变化最直观,那么政策层面的加持,则让这种改变更具持续性。
廖海年介绍,对获评中级职称的农村实用人才,当地给予一次性资金奖励(每人4000元),并在推荐省级科技特派员、乡村振兴领军人才、“头雁项目”等方面优先考虑。同时,在项目申报、技术培训、资源对接等方面也会向其倾斜。
“这是一种组合式支持,不只是给一个证书。”廖海年说。
如果仅把职称理解为“补贴+荣誉”,仍然不够完整。更深层的改变,往往发生在评价标准本身。
林海晖则说得很直白:看三样——规模、产值、带动作用。同时,还要看一件事——有没有“乡土情怀”。比如是否吸纳本地劳动力就业,是否愿意带着乡亲一起干,既看经济效益也看社会效益,既看产量也看口碑。“不看论文,不拼学历,就看你干得怎么样、带了多少人一起富。”他说。
这种评价导向,正在反过来塑造一批乡村人才的行为方式。温正明的变化,正是一个典型样本。
获评中级农艺师职称之后,他的角色开始发生转变。2024年,在武平县新农人协会成立时,他当选为会长。过去更多关注自家企业发展的他,开始把精力投入到更大范围的产业组织中。
他牵头推动组建柑橘产业联合体,探索“统一采购、统一品牌、统一技术、分户经营”的模式,把分散的小农户纳入更有组织的生产体系。同时,他还推动协会与工商银行达成1亿元“新农人”贷款授信合作,为会员提供融资支持。
类似的变化,也可以从武平县百家姓农民专业合作社联合社理事长曾菊英的实践中看到。
她在获评中级农艺师后,进一步完善联合社的产业链布局,从单一农产品销售,延伸到深加工与品牌运营,开发蒟蒻果冻、百香果脯等产品,并为农户提供统一销售平台。通过“联合社+合作社+基地+农户”的模式,带动500多户农户参与生产,累计培训超过2000人次。仅2024年,联合社就销售农产品3500多吨,实现销售额3300多万元。
“有了职称,大家更愿意信你、跟你走。”她说。
从个体到组织,从技术到产业,这些变化的背后,其实是一条逐渐清晰的逻辑链条:评价标准激发人才行为的改变,这种改变进一步传导至组织方式改变,并最终影响着产业形态。
廖海年也提到,农村实用人才职称评定强调“定向评价、定向使用”,目的不仅是认定一批人,更是树立一批标杆,“要评出导向,让大家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值得鼓励的”。
破界:重塑乡村人才坐标
如果说职称制度让一批乡土人才实现了“被看见”,那么更深层的变化,则体现在人才价值评价逻辑本身的重塑——谁是专业人才、什么是技术能力、如何衡量产业贡献,这些过去更多围绕城市职业体系构建的标准,正在被重新校准。
在不少人的印象中,农业技术创新往往发生在科研院所的实验室里,而农业经营主体更多承担“应用者”的角色。在温正明看来,一线生产现场本身就是创新的重要场景。
多年来,温正明围绕柑橘种植中的病虫害防治、极端天气应对、人工成本上升等问题持续探索技术解决方案。2022年,他成立农业科技公司,并与龙岩学院专家团队合作,研发自动化智能弥雾系统,推动果园管理向数字化方向转型。
在六甲村的特早熟蜜橘基地,成片果树被防虫网覆盖,水雾在林间均匀弥散。温正明通过手机远程控制系统,对不同地块进行分区管理,实时查看压力、转速等运行参数,既可自动作业,也支持现场手动调节。
这套系统已获得3项专利,其中包括1项发明专利,并于2024年入选全省数字农业示范项目(全省仅10项)。同年3月,系统在自有基地投入使用,目前已推广服务至7家种植基地。
技术改造带来的变化是可量化的:节省约90%的人工投入,减少30%至40%的农药使用量,同时提升约20%的产量和10%至20%的果品质量。
武平春季连续阴雨天气期间,传统果园普遍因无法及时施药而出现较大幅度减产,而依托智能弥雾系统,6小时即可完成原本需要10个人4天才能完成的作业量。
技术创新并非孤立之举,其背后常需跨界协同之力。在与高校团队的合作中,温正明逐渐察觉,职称的获得悄然改变了沟通方式。“从前只觉得自己是田间耕耘者,如今更像并肩的同行。”他说,参与技术路线研讨、项目申报与成果推广时,明确的专业身份让企业交流更有底气,持续合作的机会也随之增多。
袁伟天表示,农村实用人才职称制度的重要目标,是推动实践经验融入专业评价体系,让产业一线成为技术创新的源头活水。“不仅要鼓励科研人员下沉田间,也要让扎根一线的经营主体融入技术体系。”
这种双向赋能,正重塑农业技术创新的路径。一方面,科研成果加速转化为生产力;另一方面,生产一线的痛点直连研发端,提升技术攻关的针对性与落地性。职称制度的意义正在超出单一评价体系的范畴,而成为连接技术、产业与政策的重要节点。

“新农人”陈益荣在大棚内查看作物长势。方晨颖 摄
林海晖认为,农村实用人才评价机制的变化,正在引导人才从“单一经营主体”向“产业组织者”转变。评价指标不仅关注产量规模,也重视技术推广、产业带动与社会效益。这种导向,使更多具备综合能力的经营主体开始主动承担行业协调、技术共享等公共角色。
更重要的是,职称使一线经营主体逐步进入技术协同体系,在科研合作、技术路线讨论和成果转化中拥有更加明确的专业身份。
“评价标准的变化,实际上是在塑造发展预期。”廖海年表示,当实践能力能够转化为稳定的职业发展路径,人才就更愿意进行长期投入,也更有动力持续开展技术创新。
这种变化,也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社会对农业职业的认知。
在新的评价体系中,农业生产被视为一个融合技术应用、数据管理与市场运营的复合型领域,能够解决实际问题、推动产业升级的能力,成为衡量人才价值的重要标准。
温正明对此感受明显。他说,在智能化设备支持下,农业生产的劳动强度正在降低,管理方式也更加精细化,“农业同样可以是一份需要专业能力积累的事业”。
随着越来越多具备技术能力与产业经验的经营主体进入专业评价体系,乡村人才结构也在发生变化。一批懂生产、懂技术、具备组织能力的新型人才,逐渐成为连接科研机构、经营主体与农户的重要纽带。

武平金永诚农牧有限公司孵化车间,工作人员在操作断喙注射一体机。 (武平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林海晖表示,在实际工作中,评价体系更加注重带动作用与社会效益,鼓励人才在实现自身发展的同时,推动更多农户参与产业链条,实现共同增收。这种以能力和贡献为导向的人才机制,使乡村振兴不再是“一企富”,而是“一起富”。
从技术创新到产业协同,从身份认同到价值重塑,农村实用人才职称制度正推动构建更趋多元的人才评价格局。它不仅为部分从业者廓清发展路径,更让农业领域生长出稳定的人才成长通道。
这种深层变革,恰是制度创新最深远的回响。
记者手记
在田间地头 读懂“职称”的意义
福建日报见习记者 王志豪
采访农村实用人才职称制度,是一次不断被刷新认知的过程。以往提到“职称”,人们往往会联想到论文、课题、实验室,很少会把它与果园、茶山联系在一起,但在龙岩的田间地头,记者看到的是另一种“专业能力”的呈现方式——没有厚厚的论文,却有一行行长势喜人的果树;没有复杂的理论答辩,却有一项项经得起市场检验的技术实践。
采访中,多位受访者不约而同提到,职称带来的不仅是荣誉,更是一种责任。有人开始主动承担技术推广工作,有人牵头组建产业联合体,也有人尝试将数字技术引入传统农业。评价标准的变化,正在悄然影响他们的发展选择:不再只关注自身经营规模,而是更加注重技术示范和带动作用。
更深刻的变化,发生在观念层面。长期以来,社会对农业职业的认知,往往停留在“辛苦劳作”的印象之中。随着数字技术、智能装备的应用,农业正在成为一项需要持续学习和专业积累的事业。能够解决生产实际问题、推动产业提质增效,本身就是一种专业能力。
从“谁能评职称”,到“职称带来什么改变”,再到“乡村需要什么样的人才”,这项制度探索所回答的,不仅是评价方式的问题,更关乎乡村振兴过程中对人才价值的重新认识。当越来越多实践经验能够被看见、被认可、被持续运用,乡村的发展也将拥有更加稳定而持久的内生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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