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延寿。瑞丽市蓝天救援队供图
温州网讯 那天凌晨,哈巴雪山的风没有停。
海拔4300米的第一梯队大本营外,是被夜色吞没的山脊。风掠过冰面,发出细碎、冷硬的声响。高原的夜异常安静,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4月20日凌晨4点20分、4点30分、4点40分,刘顺良记得异常清晰。他的记忆,像被凝固般,反复停在这几个具体的时间点上。他是云南瑞丽市蓝天救援队副队长,也是这次搜救行动的参与者之一。他的队友,来自温州的陈延寿,在香格里拉哈巴雪山执行搜救任务中,不幸殉职,年仅39岁。这些如钢刻般印在刘顺良脑海里的时间,记录着陈延寿生命最后的壮举。
走向雪山深处
救援队的队友更习惯叫陈延寿“小黑”。
“因为他皮肤黑。”刘顺良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话题被拉回到这场任务的起点:3月26日,28岁的比利时青年雨果,从香格里拉出发前往虎跳峡后失联。他的家人从布鲁塞尔赶到哈巴村,四处求助。
4月18日下午,召集令发出后,陈延寿和刘顺良、高恒毅从瑞丽出发,670公里、近10个小时车程,抵达哈巴雪山脚下时已近午夜。
来自丽江、保山、楚雄、香格里拉等地的救援力量陆续汇合。大家围在一起,根据前期线索、坐标和地形反复推演,最终将搜索范围锁定在山脚至海拔5300米之间。
分组完成后,陈延寿和高恒毅进入第一梯队,负责4100米至5300米区域,大本营设在海拔4300米处;刘顺良则在第二梯队,负责山脚至4100米区域,大本营位于更低一些的位置。
“小黑没说什么,就点点头。”刘顺良说。
这是陈延寿的习惯。他的话不多,但总是把艰难的任务先接过去。
4月19日上午10点30分,搜救开始。陈延寿背着装备上山,登山杖、医疗包、对讲机、氧气瓶,一样不落。起初是碎石路,脚下还算稳固,越往上,积雪逐渐增厚,脚步变得谨慎而缓慢。风从山脊压下来,带着明显的寒意。
随着海拔升高,大家的身体反应逐渐加重。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头部隐隐作痛。队员之间交流变少,大多数时候,只能听见风声和此起彼伏的喘息。
下午5点左右,陈延寿已经到达海拔4500米,依然没有发现有效线索。
当时,刘顺良还在约3900米的山头进行搜索。对讲机里,他和上方的队友简单沟通后说道:“先回大本营休息,明天继续。”
在从搜救点撤回营地的途中,陈延寿还跟堂弟陈寿通了个电话。电话里,陈寿反复叮嘱:“哈巴雪山海拔很高,你自己注意点,一定要注意安全。”
但没想到,这成了兄弟俩最后一次通话。
被定格的时间
当晚7点左右,陈延寿和高恒毅回到第一梯队大本营休整,刘顺良则回到第二梯队大本营。
夜幕很快压下来。气温持续下降,帐篷里的人靠着睡袋和彼此的体温维持着基本的暖意。偶尔传来的,是氧气瓶细微的气流声。
4月20日4点20分,陈延寿起身小解。
4点30分,他坐起了一下,又躺下。
4点40分,高恒毅忽然察觉不对,身边的陈延寿过于安静。他侧过身去听,却没有听见呼吸声。
“小黑,没呼吸了!”他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对讲机另一端的刘顺良瞬间清醒:“赶紧施氧!做心肺复苏!”
高海拔的营地没有专业医疗设备,雪山的陡坡也找不到直升机的降落点,唯一的生机被挡在风雪之外。高恒毅能做的只有最基础的抢救,他一边按压,一边给氧,动作越来越急,呼吸也越来越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20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低低的一句:“瞳孔散了……小黑,没救过来。”
那一刻,对讲机里突然安静下来。刘顺良握着设备,没有再说话,帐篷里只剩下他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他后来回忆,那几秒钟里,大脑像是空白的,“那一刻,心是空的。”他说,“我们三个一起出来的……”
4月20日下午2点,两支队伍在山上汇合。有人把睡袋轻轻放在地上,拉开一角,陈延寿安静地躺在里面。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突然抱在一起,哭得像孩子。
守护人间烟火的人
陈延寿1987年出生于永嘉,中共党员。2019年,他加入了瑞丽蓝天救援队,那一年他32岁。
7年时间,他累计志愿服务超过5000小时。从西藏到缅甸地震灾区,从废墟到水灾现场,每每跟亲友说起自己救援的事,他都感到自豪。陈寿说:“他从来没有想过危险,一接到救援通知,无论是晚上几点,就回来和嫂子说,很着急,一收拾东西就走了。”
这份义无反顾,源于他心底的“英雄梦”。陈寿从小跟在陈延寿屁股后长大,他记得兄弟俩儿时常念叨着当兵救人、保家卫国。“他从小就有股英雄主义劲头。”陈寿说,所以即便后来为了生计四处奔波,这份初心也没改。
陈寿曾私下问过他:“这几年生意不好,你去救援还要倒贴,家里生活怎么办?”陈延寿总是笑着摆摆手:“救援哪有工资,可我是党员,组织有需要,就得马上到。”
在发小陈林聪的眼里,陈延寿始终是那个总愿意伸手帮一把的人。两人在永嘉县东城街道陡门村一起长大,“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谁家有困难,大家都会相互帮忙。”陈林聪说,无论是在老家还是在外闯荡,陈延寿的古道热肠从未改变。读初中时,有人欺负弱小的同学,他会站出来帮忙。“只要和他接触过的人,都说他很好很好。”
这份好心肠背后,是并不宽裕的家境。陈延寿初中毕业后开过理发店,后来听说云南有发展机会,便前去寻找机遇,做过玉石生意,也做过酒水生意。他很上进,考取了高级珠宝鉴定师、品酒师等多个证书。他是家里的顶梁柱,父母年龄大,父亲身体不好,妻子照顾家人并无收入,家里还有3个孩子。
可这根顶梁柱,倒在了雪山上。
当噩耗传回温州,老家那边,已经哭成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声几乎将空气震碎。
“他每次回老家,都会给我们带温州小吃。”刘顺良说,“大家聚在一起,他还会做菜。”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现在,不知道怎么跟他家里人说。”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陈延寿的社交媒体名字叫“守护人间烟火”。简介写着:“每一次出发,都是为了生命至上。”
账号里,记录着三个孩子成长的片段,也有一则则寻人启事和一次次救援记录。那些画面很平常,却把一个人的生活一点点拼接起来:他守护着远方陌生人的生命,也守着自家屋檐下的灯火。
页面还停留在那里,而那个叫“守护人间烟火”的人,再也没能回到自家的灯火里。
来 源:温州日报
温籍救援队员陈延寿执行任务中殉职
记者 庄越 金朝丹
本文转自:温州新闻网 66wz.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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