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外国人跳起中国舞(体验“中国味儿”)

如今,不少外国朋友对中国舞产生浓厚兴趣,在古典舞的雅致、民族民间舞的鲜活中探寻东方之美。每一次翩然起落,都是通向文化交流与文明互鉴的律动。

近日,记者走进北京舞蹈学院,听3位留学生讲述与中国舞的奇妙情缘。在舞蹈的天地里,他们采撷东方风华、体悟中式美学,让中国舞与异域舞种碰撞出新的火花。

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共和国留学生Zidane:

舞蹈是超越国界的语言

Zidane在课堂上。

本报记者 吴雪聪摄

本文图片除标注外,均为受访者供图

今年1月,我像往常一样打开社交平台,突然发现后台消息“爆了”,我的一条练舞视频竟然得到8.9万次点赞!大家纷纷留言:“这小表情贼到位”“跳出了丰收的喜悦”“气血好足的样子”……

网友们应该很好奇,我一个外国小伙儿,为什么能把东北秧歌扭得像模像样?其实,两年前的我,也完全无法意料到自己和中国舞的缘分。

我叫Zidane,来自加勒比地区的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共和国,2024年9月来到北京舞蹈学院。和北舞结缘,是因为我拿到了戴爱莲基金会的奖学金。戴爱莲女士是北京舞蹈学院的创始人之一,巧合的是,1916年,她就出生在特立尼达的一个三代华侨家庭。或许,冥冥之中,命运要让我和这位令人敬佩的前辈一样,站在中外艺术交流的第一线。

刚进校时,恰逢北舞成立70年,我看到了一场盛大的校庆演出。第一个节目,就是中国民族民间舞的串烧表演。请想象一下:灯光一亮,音乐渐起,一个又一个中国舞种接连呈现,每一个都独具魅力,它们彼此交织,令人目不暇接,这样的画面在我的舞蹈生涯中从未见过。其中,一位叫刘衍孛的舞者跳起傣族舞,他化身“孔雀”,就像一个在枝杈间跳跃的精灵,那独特的手势、灵动的躯体,让我不禁联想到曾接触过的加勒比民间舞和印度民间舞。我一下子就被击中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如饥似渴地“泡”在剧院里,校庆期间的每一次排练、每一场演出我都去看了。也就在那时,我下定决心:要学习中国民族民间舞!

可是,对于一个没有基础的外国学生来说,练好中国舞太不容易。最难的就是语言关。

课堂上,老师经常用一些比喻或俗语,来解释某一个舞种的特性。例如,东北秧歌的特点叫“稳中浪、浪中艮、艮中俏”,这样的句子对我来说太抽象了。好在,我还可以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

每一堂课,我都站在第一排,生怕错过老师和同学的任何一次演示,肢体的走向、手部的细节、脸上的表情、身体的曲线……我仔细观察着一切,慢慢也“开窍”了。我明白,美是超越国界的,舞蹈可以自成一种语言,它是灵魂和情感最透明的外衣。

常常有人问我,为何偏偏被中国民族民间舞迷住了?我想,这大概是因为自己的文化基因被唤醒了——在我的家乡,加勒比民间舞关乎生存与灵魂,它赞颂身体记忆、欢庆与重获喜悦的力量,每一步都承载着历史,每一个动作都是自由的象征。而中国民族民间舞和加勒比民间舞一样,都源于生活本身,都跟随节奏而动。那种生发于自然、从劳动场景中诗意化的美,让我发自内心地感受到快乐、安宁、幸福。

北舞是一个多元文化交融的大舞台,我也把家乡的舞蹈教给同学们,并带上更大的舞台。我要感谢自己遇到的良师益友,是他们的耐心指导、倾囊相授,让我有了勇气和信心。未来,我希望用一生游遍舞蹈艺术的大观园,让更多人看到中国文化和中国民族民间舞的无限魅力。

马来西亚留学生杨司佳:

从律动中体悟身体哲学

杨司佳在表演维吾尔族舞蹈。

从童年时起,来北京舞蹈学院学习就是我的目标。幸运的是,3年前,我终于圆梦了。

我叫杨司佳,来自马来西亚,目前是中国民族民间舞系的一名大三学生。我5岁开始接触舞蹈,在兴趣班上,小小的我第一次看到一位马来西亚华裔女性跳中国舞,那柔美的动作和曲线让我印象深刻;12岁时,我跟随舞蹈机构来到北舞交流,在校园里,有许多瘦瘦高高、青春洋溢的学子,他们承载了我对舞蹈生的全部想象。那时起,我就无比向往这座舞蹈殿堂。

经过长久的努力,2023年9月,我如愿来到北京舞蹈学院学习。虽然从小就接触中国舞,但从碎片化学习升级为系统性专业训练,困难还是超乎想象。

刚入校,我就发现周围的同学都有“童子功”,大家基础好、吸收快,而我底子单薄。怎么办?没有捷径,唯有下苦功。于是,我开始给自己“上强度”。

基训课上,大家分组练习跳跃,我跳完一遍不够,又跟着其他组练一遍。到了晚上,我就在宿舍床上反复练习压脚背的动作。我是易出汗体质,每次下腰,四个八拍后手心出汗开始打滑。一场加练下来,我常常大汗淋漓,腰酸背痛。

在一次次的练习中,我渐渐感悟到中国舞背后的身体哲学。比方说“掰腿”这个基本功——一方面要求你足够“软”,能把腿掰到身后,有较强的软开度;另一方面又要求你要有“力量”,能控制住腿部肌肉,稳稳悬停不打颤。这是一对软中有力、柔中带韧的关系。再比如,安徽花鼓灯讲究“溜得起,刹得住”,又是一对关于快与慢、动与静的辩证关系。可见,律动背后,是中国舞蹈深邃的哲学内涵与审美意趣,作为外国学生,我虽然不能尽懂,但也在努力地理解和感悟。

学习中国舞蹈的过程,不光是身体上的突破,更给我带来心灵上的滋养。我至今仍记得,在花鼓灯舞蹈基础训练课上,黄奕华老师分享的一个故事:有一年,她去安徽蚌埠采风,拜访了蚌埠花鼓灯代表性传承人冯国佩老师。当时,老人家已严重耳背,但听到她的提问,还是努力地一字一句认真回答。临走前,在一个狭窄的小巷道里,老人家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臂,用花鼓灯特有的“三回头”动作向大家道别,这一幕让她难忘。

听到这,许多同学都忍不住流泪了,也包括我。那是一种怎样的深沉的爱?那是怎样一种传承的力量?我想,每一种民族民间舞,都是一方水土一方人的艺术结晶。正如黄老师所说,没有情感的舞蹈是机械式的,必须了解舞蹈背后的文化背景,动作和情感要融合。

在北舞,我有许多登台实践的机会。最令我难忘的一个舞台,是在留学北京项目、音乐剧《华灯初绽》中,挑战饰演一个“夜上海”舞女。此前,我对中国的民国文化一无所知,为了跳好这个角色,还专门去看了曹禺先生的话剧《日出》。正式表演那天,我不停地变换造型,脱下旗袍、丝袜、高跟鞋,又套上工装,忙得晕头转向,上了台还要一秒入戏……那90分钟,让我无比难忘。

徜徉在中国民族民间舞的海洋,我领略到了绚烂的风景:傣族舞像水一般柔美,东北秧歌有股苞米地的“哏劲儿”,而蒙古舞则有大草原的辽阔豪迈……在北舞学习的这段日子,将是我一生的财富。

美国留学生Alicia:

汉唐古典舞让我看到女性之美

Alicia表演中国古典舞。

对3岁开始学习芭蕾的我来说,跳舞就如同呼吸一样自然。与此同时,我也非常喜欢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舞种——中国舞。

我叫Alicia,中文名字是范晓瑞,今年19岁,我的父亲是美国人,母亲是中国人。虽然从小生活在美国,但一直在中国文化的熏陶下成长。

我学习过许多西方舞蹈,11—15岁时,我也接触过一些中国舞种类,例如蒙古舞、傣族舞、汉唐舞、敦煌舞等,那时,中国舞的多元之美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一直以来,我都希望以舞蹈为终身志业,但高中即将毕业时,我发现在美国,舞蹈往往只是综合性大学里的一个院系,鲜少见到独立的舞蹈学校。我渴望在氛围更浓的专业大学里进修,于是,在家人的建议下,我选择了北京舞蹈学院。就这样,我漂洋过海,来中国开启了新的舞蹈学习之旅。

目前,我是北舞芭蕾舞系的一名大二学生。虽然主修芭蕾,但在这里,我也有很多机会进一步加深对中国舞的理解。

北舞有丰富多彩的留学生活动,其中最让我难忘的,是留学北京项目“《礼乐大同》——中轴线上的华夏乐舞”。舞台上,我饰演一只白鸟,作为串连的线索角色穿插全场。这次我要挑战汉唐古典舞,总共只有3周时间来学习和排练这支30分钟的舞蹈,有一些动作和亮相,例如下腰悬停十几秒,对我而言是非常陌生的,必须大量重复直至形成肌肉记忆。那段日子,我对着视频反复练习,每天都要和同学们在练功房待上好几个小时。

真正登台的那一天,我穿了一袭宽袍大袖的华丽白衣,对于习惯了穿芭蕾紧身衣的我而言,这是完全不同的体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感觉既陌生又欣喜。那天,我的爸爸妈妈、弟弟妹妹正好在中国旅游,于是他们都来台下看我演出,顺利跳完最后一个动作时,我打心眼里感到高兴和骄傲!

接触汉唐古典舞的过程,让我充分感受到了一种女性之美。在汉唐舞中,男女往往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风貌,男性动作顿挫分明、舒展大气,女性动作则圆润流畅、柔韧典雅,极具东方韵味和意境。我喜欢汉唐古典舞这种细腻的表达方式,它把女性温和又不失坚韧的精神世界完全诠释出来了。

在学习芭蕾舞和中国舞的过程中,我深深感受到了艺术的和而不同。二者有一些相似之处,例如都包含丰富多彩的类别流派,都拥有深厚悠久的历史文化背景,它们的美都令人沉醉。

然而,二者也是那么不同——比如,芭蕾是“直”的艺术,肢体讲究“开、绷、直、立”,而中国古典舞则以“拧、倾、圆、曲”为审美特征。

因此,在跳中国古典舞时,我需要逐渐调试,让身体“松”下来,像水一样自然流动。这其实并不容易做到,但这样的练习很有意义,它让我对自己的身体有了更多的了解和掌控,不仅有助于我跳芭蕾舞,也让我对多元的中国文化有了实感。

能在学校里见到多彩的舞蹈流派与丰富的艺术种类,我感到十分高兴。舞蹈就是要这样百花齐放、相互碰撞,我想,这正是这门艺术无与伦比的魅力所在。(记者 吴雪聪)(闫仲骞参与采写)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3月28日 第 05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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