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清明扫墓时。以往此时,法国侨界会相约一起,商讨去华工墓地扫墓一事。去年疫情爆发,扫墓被迫停止,今年法国又因疫情封城,祭奠华工墓也只能放弃一事。弹指之间,我从事华工研究已近20年。闲暇之余,我将这些年推动一战华工所做的事情整理出来,以《结缘一战华工》之书名纪念华工这段历史。

(接上期)五、第一个扫墓的家庭

认识程玲,是源自当地媒体《生活日报》采访她的一篇文章,《该怎样祭奠安息在法国的爷爷》。程玲的爷爷毕粹德原本生活在山东省莱芜市牛泉镇一个平静的小村子——上峪村,可远在万里外的一战战火,让他背井离乡,前往法国在英国军队当了一名劳工。

        “我从来没有见过爷爷,他走的时候,我的父亲才几个月大。程玲说,“我们村里去了11,只有爷爷没有回来,村里人带回了爷爷的一枚勋章。

       “我经常让父亲讲爷爷的故事,可他知道的也不多。多少年以来,这枚勋章是我们家人思念的唯一寄托。虽知爷爷早已命丧欧洲,下落盖不知晓。父亲在世时,就念叨着想去法国给爷爷扫墓,但是1990年父亲去世以后,家人更加念念不忘杳无音信的爷爷,也增加了我们查找爷爷下落的决心。

当时,我们协会正在做“帮助法国的华工后裔回国寻根,帮助国内的华工后裔来法国寻亲”的活动,就看到了采访程玲的文章。李俊卿和程玲有联系方式,通过他,我和程玲联系上,我们打算在一战停战日前夕让她来扫墓,这样能参加很多的一战纪念活动,对华工宣传很有意义。

程玲的女儿赴英留学期间,通过英国墓葬管理委员会获得一份死亡华工埋葬地点的清单,我这里也有一份英国教授GREGORY JAMES先生整理出的华工墓地华工中文死亡名单,我们结合勋章的编号,确定了毕粹德的墓地在索姆省阿拉斯市博朗古村的英军墓地。从以往收集到的华工资料中我们知道阿拉斯是一战的重要战场,曾经有华工战后在那里打扫过战场,在附近还有一处华工石碑的镌刻处,专门为死亡华工篆刻石碑上的名字、编号籍贯等工作。于是,我开始运作邀请程玲一家来法国扫墓之事。

程玲的父亲参加过地下党,他已改名不姓毕,为了避免签证麻烦,我就让程玲回村开了证明,也让她的单位给他老公和女儿开出了家庭关系证明,她将证明都寄了过来。虽然觉得华工在法国有过贡献,来扫墓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真正执行起来却不知道如何操办。这时法国发生一起天津来的留学生被阿拉伯青年捅死事件,我看到华人媒体报道,使馆人员找法国政府开出了死亡证明,使馆将死亡证明发给了天津外事办,很快就促成了死者国内的亲人来法国处理后事的签证。我想如果有华工的死亡证明,事情会好办一些。上次去华工墓地时,我见过英国墓地的管理人员,有他们的联系方式。我就让会里的张湘文女士给墓地管理员发信提出了我们的请求,很快收到了他们的答复,他们只负责华工墓地那里的维护,阿拉斯的墓地另有人负责并给了我们阿拉斯墓地管理处的联系方式。我们又给阿拉斯墓地管理处发了邮件。阿拉斯墓地管理处第二天就回了信,他们说这是他们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你们也是第一个要来扫墓的家庭,他们会竭尽全力支持。但他们没法开死亡证明,只能开墓地证明,证明这个华工埋在这里。他们为我们寄来了毕粹德的墓地证明,还有详细的墓地介绍,并祝愿我们一切顺利。我拿着墓地证明和程玲单位的证明还是觉得不知如何下手。我想起华工张长松后代张罗热是当地退伍军人会的副主席,就想让他们协会发邀请函,但罗热回信说他们协会属于当地的退伍军人会,超出他们的范围也不好办。但他提议,法国前总理拉法兰是退伍军人会的荣誉主席,他对中国很友好,找他肯定会帮忙。我于是找了张艾弓的顶头上司《星岛日报》法国记者站的经理雷丹宇女士起草了一份致拉法兰的信,雷女士的法语底子好,她的信写的诚恳而有力。我们拿着程玲的资料和给拉法兰的信,找到张瑞哈,张瑞哈自告奋勇说他会处理。他致信法国退伍军人部及前总理拉法兰(Raffarin),以自己老兵的身份,也以全家老兵的身份,希望政府能够体恤华工后代的心情,尽快发放签证,使程玲一家能够赶上今年一战终战九十周年纪念活动。短短几周后,法国外交部,内政部便给瑞哈回话,并迅速让法国驻北京大使馆联络程家,发放签证。我把这个好消息打电话通知程玲时,她正在接受记者采访,她告诉我她刚接到法国驻中国大使馆的电话,让他们一家去签证,需要一个协会的邀请函担保,我马上以齐鲁文化协会的名义为他们一家发去了邀请函。

程玲一家的签证很顺利,临走前她去了一趟省侨办,在寻找爷爷墓地时,他找过省侨办,省侨办还介绍她与在济南投资的华侨华人会主席林加哲认识。法国这边有法国山东同乡会和法国齐鲁文化协会两个山东的侨团,我也让程玲跟省侨办讲,希望山东同乡会一起参加接待工作。省侨办的副主任史进接见了她,史副主任也给我发来邮件感谢。

程玲到法国的日子确定以后,张艾弓打电话找我,说他参加活动时遇到了中国驻法国大使馆领事部的何淑琴参赞,他向何参赞汇报了华工后代要来扫墓的事情,使馆很重视,约我去使馆见一下面,汇报一下。在张艾弓的陪同下,我去见了何参赞,把办理经过详细做了汇报。何参赞说,过几天孔泉大使会出席法国国防部纪念一战华工的一个活动,她会将此事给孔大使讲。

法国政府纪念一战华工的活动是在巴黎13区华人城鲍德力古(Baudricourt)公园举行的,这里1998年竖立了一战华工纪念碑。那天的仪式很庄重,仪态整齐的法国军乐团一侧站立,吹奏中法两国国歌,法国政府负责退伍军人事务的国务秘书博克尔,中国驻法大使孔泉,法国国民议会副议长暨巴黎13区议员李贵(Le Quen),法国侨团侨领,以及华工后裔张家两兄弟一家,约计200余人出席纪念仪式。

孔泉大使在致词中称当年14万中国同胞来到法国,冒著枪林弹雨挖战壕,修工事,装卸炮弹,救护伤员,掩埋尸体,做别人所不能做,不愿做的工作,许多人献出自己的生命,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协助英法等国,战胜人类历史上的一次浩劫。孔泉特别赞扬在法的侨团为唤起人们对华工事业的关注,所做的贡献。在最后他特别透露,几日后将有来自中国山东的一个华工后代家庭前来祭奠自己长眠于此的爷爷。知道此事的几个侨领纷纷过来与我握手祝贺。

程玲到法国来的第一天晚上由山东同乡会为他们一家接风洗尘,《欧洲时报》第二天就做了报道,中央电视台晚间新闻转载了这一消息。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了一部七座车,我和协会的两位副会长,《星岛日报》记者张艾弓一起陪同程玲一家找到了她爷爷的墓地,程玲从山东老家带来了泰安白酒,沾化冬枣,济南点心,依次摆了出来,一家人用家乡最传统的方式给爷爷磕头,告慰从未谋面的爷爷。

在墓园里,还有另外11名中国华工的墓碑,程玲爷爷只有英文字母和编号,没有中文名字,只有编号。那一天,程玲的丈夫给所有中国老乡都点了根烟。

    当天的活动安排很紧凑。我找叶星球老师问华侨华人会能否给华工后代开一个座谈会,华侨华人会痛快地答应说华侨华人会前身华侨俱乐部,发起人之一就有山东的华工王奉先,接待华工后代是他们义不容辞的事情。华侨华人会安排法国的华工后裔张瑞哈和山东来的华工后裔程玲一家举行了见面会,大量的媒体参加了这次见面会的报道。


程玲一家在法国只能待几天时间,我跟她说你们一家这次来是代表整个山东的华工后代来的,对多年来推动华工活动的协会和个人都应该去拜会感谢一下。我们先去拜访了华裔融入法国促进会,华裔融入法国促进会会长陈培会在办公室接待了我们。华裔融入法国促进会在推动华工方面做过几件大事。1988年推动法国政府在巴黎里昂火车站旁边竖立了纪念华工铜牌,并为两位活着的老华工曾广培、吕虎臣颁发了总统勋章。1998年他们又推动法国政府在巴黎13区为华工立碑。华裔融入法国促进会还多次主办华工扫墓和纪念一战华工的活动。华裔融入法国促进会的几位副会长还陪程玲一家去13区的华工纪念牌进行了拜祭,当晚,华裔融入法国促进会宴请了程玲一家。

第二位拜会的是云中君博士,在一位朋友的安排和宴请下,程玲一家和云中君博士见了面。云中君博士是台湾来的留学生,当时在攻读博士,是他在查阅资料时发现了努瓦耶勒市的华工墓地,他将华工墓地的情况汇报给了法国中华会馆,于是,法国中华会馆于1983年组织法国侨社第一次为华工扫墓,并在1984年促成台湾东港市和努瓦耶勒市结为友好姊妹市,努瓦耶勒市路口的一对石狮子就是台湾东港市赠送的。

这期间,法国外籍兵团华人退伍战友会找到我。原来,何淑琴参赞担心我们齐鲁协会没有接待能力,找过他们退伍战友会,希望他们能帮助齐鲁协会做好接待工作。他们的一位副会长听说程玲一家还没有游览巴黎,就开车带他们一家去了凡尔赛宫,游览了巴黎风景,临分手,还送了三瓶高档红酒做礼物。

这时中央电视台另一个摄制组正在巴黎制作一个一战华工的专题片,他们没有赶上采访程玲一家,就用程玲扫墓的照片做了报道,在中央四套节目里播出了。

程玲这次来做的民间外交很成功。

作者简介:江敬世,作家、历史学家、策展人,法国齐鲁文化协会创始会长,法国国民之星银质勋章获得者。长期从事法国华人移民研究,著有(法国一战老华工纪实)(合著)一书,长篇报道:《一位山东华工在法国的经历》(7万字,法国华人媒体连载),《纪念中国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系列长篇报道》20余篇,参与五部与一战华工有关的影视剧、纪录片的拍摄。长篇小说《华人街往事》(待出版)。策划“共筑中国梦”纪念中法建交五十周年巴黎卢浮宫卡豪赛尔厅全球华人艺术特展,策划纪念中国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音乐会与书画展,策划“和平与发展——纪念一战爆发暨华工赴欧百年论坛、“他从东方来——纪念一战华工赴法百年论坛”、“月是故乡明——纪念一战华工赴法百年艺术展”等活动。


 





声明:转载此文是出于传递更多信息之目的。若有来源标注错误或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作者持权属证明与本网联系,我们将及时更正、删除,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