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清明扫墓时。以往此时,法国侨界会相约一起,商讨去华工墓地扫墓一事。去年疫情爆发,扫墓被迫停止,今年法国又因疫情封城,祭奠华工墓也只能放弃一事。弹指之间,我从事华工研究已近20年。闲暇之余,我将这些年推动一战华工所做的事情整理出来,以《结缘一战华工》之书名纪念华工这段历史。

        (接上期)四、华工张长松一家

   通过收集一战华工资料,我结识了很多朋友。对我帮助最大的是原旅法山东同乡会的几位发起人。山东同乡会成立后,会里的几位老人,用三天时间在华工墓地抄写山东死亡的华工名单,并将华工名单送到山东省侨办,山东省侨办一直在配合做寻找一战华工后裔的工作。发起人之一的徐广存老师,他将他收藏的法国导演奥利维.纪东的纪录片送给了我,这是我一直寻找的一份资料。在对华工碑文的含义分析上,他先提出了碑文是按死亡原因分类的:

    鞠躬尽瘁,指因工作劳累而死亡的华工。

    虽死犹生,因生病而死亡的华工。

    勇往直前,在战场上死亡的华工。

    百世流芳,因飞机轰炸、炮击、打扫战场触雷死亡的华工。

    还有一类碑文是根据职务、贡献而定,用的是永垂不朽

    经过我们齐鲁文化协会的多方考证,确实如此。徐广存先生于201534日在巴黎去世,我和他的夫人秦兰英女士整理出了他的遗稿,以《广存人间》书名在法国出版发行,借以纪念他。还有山东同乡会永远名誉会长王经柱先生,我们每次拜访,他都给我们协会提出工作建议,在寻找华工后裔方面,帮助很大。对我支持最大的还有法国华人导演王方辉先生,他到法国后一直在做温州人的移民研究,出版了书籍《去巴黎当华侨》。他一直关注移民中的非法滞留者,用一年时间跟踪难民的生活,从而拍出了一部震撼人心的难民纪录片,在欧洲获奖。他手中有一批一战华工的材料,听说我在做一战华工研究后,全部转赠给了我,其中有他采访最后一位华工朱桂生时的影像,在我和法国导演卡黑慕拍摄《一战中的中国劳工》中派上用场,有了一个华工活着的影像。而和我一起走访华工后裔时间最长的是导演凌飞。

笔者与凌飞(右一)在诺曼底


                  美军二战诺曼底登陆德码头也是一战英招华工德登陆地

    认识凌飞是《星岛日报》记者张艾弓搭的线。那是为威海档案馆召开新闻发布会的那次宴会,张艾弓说有一位对一战华工感兴趣的朋友要来参加可不可以,我表示了欢迎。凌飞是法国东西方文化交流协会的会长,他身高有一米九二,初次见面没有深谈,只是相互点头算是认识。第二天陪威海张局长去查史料,张局长才告诉凌飞是中国著名导演凌子风的儿子,我才知道了这位贝勒爷。

一战的英军医院遗址


    凌飞想写一个一战华工的电影剧本,邀请我和张艾弓参加。于是,我提出法国港口拉弗尔是英招华工来的停靠码头和回去的港口,那里应该有华工的一些遗迹或史料。在史料中我们查到,法国招收的华工基本是在马赛登陆,然后去往法国各地。而英招华工基本是在拉弗尔码头登陆,然后乘车去到努瓦耶勒华工总部报道,再分配到其它地方。于是,我们决定第一站先去拉弗尔搜集资料。那里有一个市级档案馆,我们去那天正逢法国假日搭桥连休,我们只能白跑一趟。但我们在华工登陆法国的地方发现竖有美军二战诺曼底登陆的纪念碑,才知道我们一战华工登陆的地方也是美军二战登陆的地方,二战美军登陆有立碑纪念,而我们近十万英招华工在这里登陆来到法国,却连一个影子都没留下,这让我们感到不公。我们在拉弗尔找到了几处英军一战的遗址,然后去了离拉弗尔有20公里之隔的旅游名胜之地象鼻山,那里也有一处英军一战医院的遗址,这些有英军的地方当时都会有华工分派到那里。果然,我们查到了有华工在这里的农场种菜的记录。我们在以后规划的一战华工之旅的线路中,就有象鼻山和拉弗尔港口的旅游线路。

            象鼻山周围也是华工工作的地方

    拉弗尔回来后我们便开始安排采访华工张长松的后代。从张长松儿子张瑞哈提供给我们他的家信和证件中了解到,张长松来自江苏省清江浦(今江苏淮安),他在法国育有13个孩子,但长大成人的只有11个。张瑞哈住在巴黎近郊92省,有地铁通到他家。他是在我们去华工墓地扫墓时认识的,知道他是华工的后代,他的家我们去过几次。后来他告诉他是从法国58省搬到巴黎的。他有个哥哥还住在那里,那里曾经有几十户华工居住。我也从华裔融于法国促进会的副会长付幼英先生那里得到过一本小册子,是介绍他们在LAMACHINE举办过《机器城里的中国人》图片展,里面提到那里当时有几十户华工住在那里。里面提到一位山东的华工王希春,他的后代曾给中国总理周恩来去过信,要了解他父亲的籍贯,当时,周恩来总理将信交给了他的秘书童小周调查,童小周给华工后代回信说,他的父亲是从山东济南出来的,欢迎他们回国寻根。我们从当地网站中也查到了拉马希纳煤矿的介绍。--16世纪起,尼耶坞尔省东部大片森林覆盖的地区便发现有丰富的煤炭矿藏,从19世纪起开始正式开采,机器轰鸣的该地正式获得机器之城(La Machine)的名称。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法国最重要的北部产煤地区要么为德军占领,要么变身战场,使得位于中部的拉马希纳煤矿日益重要起来。但大批男丁被征调前线,使得拉马希纳煤矿面临劳工短缺的问题,因此当华工到来后,拉马希纳接收了300名华工。一战结束后,绝大部分华工回国,有差不多20-30名华工留了下来,张长松是后来加入进来的。许多华工认为拉马希纳与华人有缘,因为拉马希纳的法文名称拆开来就是我的中国(Ma Chine,拉马希纳人(Machinois)拆开就是我的中国人(Machinois)。但是,他们在这儿的生活并不美满,他们中间只有有幸的几人结婚成家,其余人孤独一生,最后被人遗忘在煤矿的公共墓地里。听说了张瑞哈的哥哥一家还住在那里,我们就让瑞哈约他哥哥一家等待我们去探望。

                                           华工张长松

    那天,我和凌飞、张艾弓乘坐的是张瑞哈的车子。到了机器城,老远就看到开采煤矿留下的几个铁架子竖在那里,再走不远,就看到一位老人光着膀子站在那里迎接我们,他就是张长松的二儿子张罗热。张罗热还叫来了张长松长女伊乌娜(Yvonne),他们一家接受了我们聊天式的采访。

                                              张长松一家

    采访结束后张罗热一家做了一顿丰盛的中式牛肉炖土豆,让我们吃的不亦乐乎。张罗热炫耀他会包水饺,于是我们就约定下一次吃水饺,但这个愿望始终没有实现。多年后我们从张瑞哈那里得到张罗热去世的消息。张罗热本来有一次机会去中国,威海档案馆举办一战华工国际研讨会,也邀请了他。但时间太近,他的护照来不及办,机会就失掉了。张罗热年轻时是法国的足球明星,我们见面时他还开玩笑想去中国当教练,这位纯朴的老人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张罗热(左一)、伊乌娜(左二)

    张罗热还带我们参观了煤矿博物馆,并带我们下到几十米深的煤矿里,我们在下面见证了华工们当时挖煤的境况。

    回来后不久张瑞哈送我一套他整理出父亲留下的六十多幅照片刻成的光盘,我将他们一并转交给了威海档案馆张局长他们。在威海举办的一战华工研讨会和图片展上,威海档案馆用张长松的照片做了两块展板的图片。这让去参加研讨会的张瑞哈大喜过望,他心中一直默念着父亲到家了。张瑞哈还有一个惊喜是参加研讨会的很多人都姓张,都过来和他认亲,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国内姓张的这么多。

 

                        张长松小儿子(右二)

    参加完威海市国际研讨会回来后的张瑞哈,在一战华工活动方面越来越积极,一些一战华工纪念活动中都会有他的身影。在我们协会邀请第一个一战华工家庭程玲一家前来扫墓的时候,遇到了困难,我们找到了瑞哈,是他致信法国退伍军人部及前总理拉法兰(Raffarin),以自己老兵的身份,也以全家老兵的身份,希望政府能够体恤华工后代的心情,尽快发放签证,使程玲一家能够赶上今年一战终战九十周年纪念活动。短短几周后,法国外交部,内政部便给捷哈回话,并迅速让法国驻北京大使馆联络程家,发放签证。

       附:长篇报道:张家纪事

           作者:张艾弓

() 出征

      1917年春,家住江苏省清江浦(今江苏淮安),时年刚刚20周岁的张长松,被街头到处张贴的一张招工告示吸引了。告示招募赴法青壮劳工,工种为种地,开矿或在工厂做工人,普通工报酬每天不少于五个法郎,每日工作十个小时,每周休息一天,经选拔体检合格者在出发前还将有一笔50法郎的安家费,告示的落款是一家在南京浦口开办有办事处的惠民公司。按照当时的汇率比价,一天五个法郎能换一块多银元,这着实是个不错的待遇。

    张长松是家中的独子,按说不应有违孔老夫子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去报名远赴法国作劳工。按照张长松长女伊乌娜(Yvonne)对父亲生世只言片语式的了解,父亲三岁丧父,与继父相处并不融洽,因此她猜测父亲毅然决然报名离开中国,应该与家庭有关。因为招募告示语焉不详,至于张长松是否知晓此行其实是与战争有关,已不可考。

        1917619日,张长松与其七位好友在上海登上法国海军舰船,启程奔赴欧洲。因为英法自1916年夏季开始大规模地从中国招募劳工,早引起德军的注意,其强大的潜艇部队在地中海与大西洋游弋,已击沉多艘运送华工的轮船,造成上千华工死亡。因此运送张长松这批华工的轮船特地横穿印度洋,围着非洲大陆绕了一个圈,最后在马赛港泊定时,已是811日,整整航行52天。

    对于旅途上的所见所闻,张长松后来告诉家人他当时在轮船的后厨做帮工,待遇还不错,言外之意是至少可以吃饱,而对于轮船上的拥挤状况,以及恶劣的卫生条件,他似乎省略了。不过,伊乌娜还是偶然听过父亲讲过当时船上很多华工因生病及其他原因而死去,尸体就直接抛入大海。

登陆马赛港,从大陆的一端来到另一端,满是新鲜,不过最大的问题是语言不通。张长松的孩子们大都清楚地记得,父亲情绪好时,会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向他们表演在马赛下船后,与伙伴们去餐馆吃饭点菜,如何摆动双臂学鸡叫来向服务生点菜的情景。

    新鲜很快过去,残酷的现实马上就来临,首先张长松与他的七位伙伴分别被派到不同的地点做工,到达即意味着分离。其次是待遇也变得不像行前的招募告示说得那样美妙了,抛去伙食费,每天5法郎只剩下3.5个法郎,再除去住宿费,剩下3法郎,置装费再除去25生丁,医疗保险除去25生丁,工资缩水一半到2.5个法郎,而当年前线法国士兵每日的薪金为10个法郎。至于接下来将被发配往何处,做何种工作,现在在心底里还是一个大大的问号。他们都还难以想象,更严酷的现实还在后面------

() 做工

    刚到法国,张长松还算是幸运的,他没有直接被派往前线冒着枪林弹雨挖战壕或抬死尸,他被分配到在西北方向距离巴黎仅仅25公里伊夫林(Yvelines)省的孔夫朗-圣奥诺希(Conflans-Sainte-Honorine)市。为塞纳河与瓦兹(Oise)两条重要河流所围绕,且有铁路穿越而过的此地,在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成为重要的战争物质集散地。张长松与华工们来到这里,在码头与车站担负起搬运工的角色,直到1918年战争结束。

    可是战争结束并不意味着所有工作完成,当初华工与惠民公司签立的合约期限为五年,当前线战场不再需要军火,张长松与他的工友们随后却被调配至凡尔登(Verdun)前线,做一项同样是相当危险与残酷的工作,那就是去前线排除未爆炸的炮弹,挖掘战争期间未来得及寻回的阵亡士兵遗体,前者危险,后者残酷。

    对于这项工作,张长松在此后的漫长生涯中从未向人提起,更别提向人讲述,以至于张长松的子女们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曾上过一战的战场,相信在一个只剩下死人的战场上,其对心灵的撞击不亚于炮火纷飞中的厮杀。从留下的历史资料中,可以看到华工们都是按照中国旧式的习惯,每人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这种方式来打扫战场的,每天背负着沉甸甸的各国士兵死尸来回奔波着,各式各样的死亡方式让他们更全面地认识战争。

        1920年,战场打扫完毕,张长松再被分配至位于法国中部尼耶坞尔(Nievre)省的福尔香堡(Fourchambault)军工厂,做锻工。大概是与其他工友们比较起来,法语尚好,以及为维护华工利益勇于仗义执言,张长松被推举为华工与厂方间的调解人。

    而于此时,由英军招募管理的近十万华工大军绝大部分已被遣送返国,由法方招募的华工合同基本上到期,思乡心切的华工们也渐次掀起回国的高潮,不单福尔香堡的军工厂,不远处的拉马希纳(LaMachine)煤矿上90%的华工也纷纷回国。此情此景下,相信张长松正在做着一个艰难的抉择。

在张家保存的唯一一封落款日期为1918年的家书中,张长松的母亲写道家乡遭受洪灾,她流落街头,只能做些小工避免忍饥挨饿,她祝福让他日思夜想的儿子平平安安,也希望尽快见到儿子。整封信催人泪下,其时的中国正值风雨飘摇,生灵涂炭之中。可就在此时,张长松与她厮守一生的妻子路易丝(Louise)相遇了,尽管他已经23岁,而路易斯只有16岁,那么是走,还是留呢?

() 结婚

    关于张长松与路易丝的相遇与相识共有两个版本,一个是张长松有兴致时向孩子们讲述的:1920年左右,福尔香堡军工厂的一个华工工友的薪水被会计少算了一些,找到充当调解人的张长松,张长松二话没说就向会计室走去。工厂会计坐在舒适的办公室里,听过张长松的陈述之后,慢条斯理地说到月底再修正。来自中国的华工在当地人的印象中从来都是很温和顺从的,这位留着骄傲八字胡的法国会计觉得自己的权威是不容置疑的。不过这次他错了,张长松坚持要求立即修正,争执到最后,张长松一不做二不休,上前一把抓住高傲的会计先生,连拖带拽把他拉往经理室找总经理评理。在经理室,这个勇敢耿直甚至有些莽撞的中国人引起一圈人的注意,其中包括一位正在经理室做清洁的年轻法国女孩的关注,这个女孩就是路易丝,时年芳龄16岁。

    而另一个版本是张长松二儿媳妇玛德莱娜(Madeleine)的讲述,更为有趣。她说张长松在福尔香堡军工厂工作时,有次在咖啡馆碰见一位中年妇女,他径直走上前去问道:夫人,您有女儿吗?这名妇女很奇怪这样一个问题,但也顺口回答道:有啊,怎么啦?张长松接着说道:可以把您的女儿嫁给我吗?看到那位女士一脸狐疑,张长松赶忙解释道:象您这样端庄美丽的女士,女儿肯定也不会差了。该女士就是路易丝的妈妈,按照玛德莱娜的说法,这桩婚姻就这样成了。虽说玛德莱娜的版本带些野史成分,但依照张长松耿直的脾性,以及那个传统的年代,父母之言对子女婚姻大事还是有几分分量的,即便在法国,张长松欲娶其女先征服岳母大人的招数还是见效的,更何况路易丝家是正统的天主教家庭。

    张长松与路易丝的相遇相识不同寻常,接下来两人的婚事也同样与众不同,两个人结了两次婚,新郎新娘都是同一人,但两个人分别以中国人结一次婚,然后再以法国人再结一次婚,为什么这样奇怪呢?大概是遵循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1801年版本的法国法律规定本国女子假如嫁给外国人,将自动丧失法国国籍。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这些并未阻止路易丝嫁给张长松,1921年初两人以中国人的名义成婚,结婚证书由中国驻法国大使馆颁发。谁知四年过去,二人已育有一子二女三个孩子,法国令人诟病的法律终于修改,于是张长松与路易丝再改回法国籍,再结一次婚。

    因为路易丝家是虔诚的天主教家庭,假如去教堂举行婚礼,新郎也必须是天主教徒,没办法,为了爱情,也为了三个孩子,张长松决定受洗皈依天主教。但是在与神父交谈时还是露出了马脚,神父问:你认为世上存在多少个上帝呢?张长松回答道:法国人的,中国人的,阿拉伯人的,乖乖,至少三个!事后神父对路易丝说你丈夫的信仰可是有点不可靠。

    张长松与路易丝作为中国人成婚后,1922年底,张长松决定到拉马希纳煤矿工作,可能是那里的待遇较军工厂好些,另外煤矿为矿工们提供住房,比较有吸引力。别看张长松脾气耿直,但日常生活中非常注重细节,出门办事时总是收拾得很体面。去煤矿应聘那天,张长松穿着一身白色西服套装,手拄文明棍,头戴礼帽,直奔煤矿经理室而来。他的到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猜测此人若不是某国富商,便是哪国大使吧,谁也想象不到这是来应聘矿工职位的中国人。当然,张长松很顺利就留下了,在煤矿一干就是32年,直到退休,并最后长眠于此。

() 日常生活

    张长松与路易丝在拉马希纳煤矿的生活平静而幸福,他们按照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方式,张长松在矿上做爆破员,路易丝则在家做家务和照看孩子。与一般法国男人所不同的是,张长松在家还会帮着路易丝洗衣做饭,做家务,别人家门前的花园都种植着鲜花异草,而张长松则把自家的花园变成了菜园,豆角,芹菜,白菜,胡萝卜,白萝卜,大葱,样样俱全。张长松最拿手的是包饺子,每当节假日包饺子时,对孩子们来说简直就是一个盛大的节日,长女伊乌娜清晰地记得爸爸一次要包差不多350个饺子,包完后在地上摆上一张旧报纸,整整齐齐地把它们放在上面,长子保罗(Paul)胃口最好,一次能吃30多个。

    作为天主教徒,张长松与路易丝共生育了13个孩子,健康养大的共有六男五女11个孩子。对于只有一人出外工作的家庭来说,生活无疑是清苦的。一次家中的四个孩子,保罗,伊乌娜,苏珊娜(Suzanne)和罗热(Roger)全都病倒了,四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在一张大床上,母亲找来医生,医生看到当时情景,感叹道:这是法国与中国躺在一张床上 ! 为了减轻负担,长子保罗年纪刚满14岁就被父亲送到一处农场做帮工,每天早上四点就要起来做工,说起来挺残酷的。可大家庭又有着大家庭的温馨,三儿子罗伯尔(Robert)结婚成家有了孩子后,每次推着婴儿车来看父母,离开时父亲总是把婴儿车内塞满新鲜的蔬菜和水果。

    在孩子们的印象中,母亲总是慈祥且虔诚的,每到周末都会带着子女去教堂作祷告,或把他们送到唱诗班合唱,而父亲则是有些怪怪的,因为他脾气很暴躁,有点专断,发过脾气后很快会后悔,但从不道歉,孩子们都学会从父亲的不断变化的表情中去研读其态度。尤其是对待自己的女儿,这个父亲近乎于苛刻,不允许她们随意出去玩,苏珊娜有次晚上偷偷与邻家男孩出去跳舞,回来的路上弟弟罗伯尔赶来告诉她爸爸把门锁上了。苏珊娜知道不妙,就去那个男孩家躲了两天,后来父亲托人把她请了回去,父亲和颜悦色与她讲:你22岁,那个男孩虽然看起来25岁都有了,可实际只有17岁,你看你们合适吗?虽然后来苏珊娜还是与那个邻家男孩成家,生了6个孩子,如今已有19个孙子,5个重孙,苏珊娜还是说父亲尽管严厉,但他有颗金子般的心。

    除了家庭,张长松的朋友大都是矿上的华人工友,他们经常在镇上的一家咖啡馆聚会,聚会的内容无外乎打牌或玩骨牌,也就是赌博,孩子们都是通过父亲回家时的情绪来判断今天赢了,还是输了。另外的一个习惯就是保持一贯的体面,罗热的妻子玛德莱娜说父亲基本上每月都会去理发店剪头发,去时自然会着上正装,还要扎上蝴蝶结。但是在黑鸦鸦的矿井里,就没有那么多的礼数了,因为矿井里温度高,张长松干的又是爆破的工作,所以背上经常会因上火生满红苞,每到此时他都会来到矿井厨房的炉灶前,赤裸上身对着烤,他称之为烤熟它们,然后把它们挤破。

    据说在煤矿的档案中,中国工友有爱打架的声誉,很多人说领头的就是张长松。罗伯尔就听说一次在矿井中,一个法国矿工张口骂华人矿工,在一旁的父亲毫不客气抬手就给此人一巴掌。但对于爸爸的华人工友,张家的孩子们却有着别样的印象,罗伯尔记得一位老谢,人非常好,话不多,每次都给父亲精心卷很多纸烟,另一位小李,从矿工改行做了游街串巷的小贩,卖花生或冰淇淋,罗伯尔特别盼望他经常从他家门口过,因为每次他都可以得到一个免费的大份冰淇淋,会羡慕得邻家孩子口水直流。但是这些华人工友最后都无声无息地从拉马希纳消失,比如老李去世时,参加葬礼的除了张家的人,当地居民没有一个到来,就这样孤苦伶仃地消失在异国陌生的土地上。

() 军人家庭

    进入21世纪之前,家中有成年男孩的法国家庭出现军人可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是对于一个家庭,同时有成员参加过一次世界大战,二次世界大战,阿尔及利亚战争,及90年代的非洲乍得平叛,可能就比较少有,张家就是这样少有的家庭之一。

    尽管没有直接上过炮火纷飞的一战战场,张长松一战期间服务于军事部门,战后又参与打扫战场,作为一战的参与者与亲历者,这点谁也不能否认,虽然那时他是中国籍,是华工。更何况1917814日,中国北洋政府正式对德宣战,在欧洲战场服务的所有华工一夕之间全部转为战士。

    一战结束,与法国姑娘路易丝结婚的张长松选择留了下来,定居法国的拉马希纳煤矿,安静地工作、生活,生儿育女,到1932年,他们已经有了七个孩子,四男三女。不久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虽然法国很快成立伪政府向德国投降,但到了战争后期,地下抵抗组织抗击德国占领者的运动已经掀起。1944年,地下抵抗组织在拉马希纳煤矿招募战士,张长松毫不犹豫率先报名,但组织者一了解,发现这位年纪都已47岁的报名者有一家老小要养活,当时拒绝了张长松的申请。不知张长松后来动用什么手段,反正软磨硬泡,报上了名。这还不够,他还把当时年龄只有16岁的二儿子罗热一同带去。

罗热介绍说他与父亲一起被派到法国东北部与德国接壤的阿尔萨斯,与德国军队作战,他们所在的部队隶属于法共领导的地下组织。在一张当年连队的照片上,罗热指着说,最靠右边的站立者是父亲,而在前排蹲在那里露张小脸的是自己,这里边父亲年纪最大,而自己年纪最小。至于当时战斗的情况,罗热丝毫没有详细描述的意思,大概战争是残酷惨烈的,让重新陈述它也成为一种残酷。罗热说加入地下抵抗组织之前,他从未学过如何开枪,而照片上另一位年轻人,罗热说那是一起从拉马希纳过来的好朋友,但他永远留在了那里。年届82岁的罗热至今还在担任着其所在省的退伍军人协会副主席的职务,为所有老兵服务。

    张家的第二代,所有的男孩子除了长子保罗因为小时事故受伤没有服过兵役外,都有从军的经历。而家中老五捷哈(Gerard)服兵役时,正好撞见阿尔及利亚战争,捷哈作为工程兵被派往阿尔及利亚的撒哈拉沙漠地区铺路架桥,共八个月。到了第三代,捷哈的儿子奥利维耶(Olivier)服兵役时,作为保卫航空枢纽的精英部队战士,在90年代初非洲乍得军事政变时,被派往该国首都守卫机场。

    套用中国传统戏曲的说法,这个带有外国血统的家庭简直可以称得上一门忠烈,为法国的自由与解放一代接一代做出自己的奉献。所以,当一个多月前,捷哈听闻中国山东华工后代程玲一家,通过法国齐鲁文化协会江敬世会长找到其爷爷在法国的墓地,遂自告奋勇致信法国退伍军人部及前总理拉法兰(Raffarin),以自己老兵的身份,也以全家老兵的身份,希望政府能够体恤华工后代的心情,尽快发放签证,使程玲一家能够赶上今年一战终战九十周年纪念活动。短短几周后,法国外交部,内政部便给捷哈回话,并迅速让法国驻北京大使馆联络程家,发放签证。程玲一行三人终于上周日抵达巴黎,分布于两个国家的华工后代距离不再遥远。

() 偶像

    张家不平凡,一方面来说这是中法两国的一个结晶,另一方面是这家人前后几代都曾为法国的自由与独立战斗过,而从我们现在流行的意义上说,还在于张家当年出了个大明星,他就是张长松与路易丝的二儿子罗热。

从张家收藏的当年当地发行的报纸中,还可以读到本地区有史以来最天才的足球运动员这样的溢美之词,它说的就是罗热。罗热确实有足球天分,从来没接受过什么专业训练,就是从小爱踢足球,参加完二次世界大战,罗热凭借着出色的球技加入到拉马希纳的煤矿足球队,后选入当地的球队,参加全国业余联赛,逐渐崭露头角。罗热最辉煌的时期,是1948年入选伦敦奥运会法国国家足球队,1952年入选赫尔辛基奥运会法国国家足球队和1960年入选罗马奥运会法国国家足球队,几乎连续入选奥运国家队,这也算是个纪录。每到参加比赛,围着他追讨签名的球迷和孩子很多,是个名副其实的大明星。不过那个时候,足球运动业余与职业的界限分明,罗热不踢球时也是拉马希纳煤矿的矿工,70年代煤矿关闭后,罗热又转到一家木材加工企业做人事工作,直到退休。

    罗热自然也是家中的骄傲,每逢在当地比赛,父亲张长松雷打不动,一定会去观战助威。因为罗热脸上清晰的东方人线条,罗热出场比赛时,看台上的观众都以中国人(lechinois)的叫喊来称呼他。那个时代还有着种族歧视的遗风,有次张长松带着三儿子罗伯尔来看罗热的比赛,谁知座位后面坐了位对手球队的女球迷,当比赛进行到高潮时,女球迷大声呼叫着:踢断那个中国人的腿。罗伯尔回忆说当时父亲转过身,并从座位上站起来,对那位女士说:夫人,请注意您的用词,我就是那个中国人的父亲。

      1926年出生的罗热如今已82岁,但身体依然硬朗,记者今年初夏去他在拉马希纳的家,车刚驶到他家墙后,就看到一个着短裤,赤着上身,红光满面的老人迎上前来,跟中国乡间老汉的在夏季的装扮没什么差别,这就是罗热,可能一下子难以与当年在球场叱咤风云的足球明星联系不起来。罗热人直爽热情,说话简短有力,他的气质带有军人加运动员的双重特质,没有一丝一毫虚实在里头。某种程度上罗热继承了父亲张长松的许多优点,比如家门前的花园整整齐齐种着各式各样的蔬菜,而且最拿手的也是包饺子,经常有好友打来电话希望来罗热家做客,吃罗热包的饺子,见到记者,罗热与记者切磋好半天包饺子的技巧。

    妻子玛德莱娜与罗热的话语不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热情好客,讲起话来机关枪一般不停歇。说来好玩,玛德莱娜也是足球运动员出身,曾是煤矿女子足球队的一员,从当年的照片来看健康俏丽,充满活力,显然她与罗热是足球姻缘。跟其他法国人家一样,孩子成年后因工作或成家,就渐渐远离了父母,如今罗热与玛德莱娜安静地生活在拉马希纳,多少显得有些孤单,但两人之间相濡以沫几十年的生活已形成近乎完美的默契,当家中来客人时,玛德莱娜的任务是准备饭菜,而罗热就是洗碗,而且是边洗边哼着小曲。

    罗热与玛德莱娜从未去过中国,但回父亲出生的国度去看一看,是一直以来的愿望。今年九月,山东省威海市举办国际华工研讨会,主办方有意邀请罗热参加,罗热因护照过期及退伍军人协会的事务,未能成行,感觉甚是遗憾,他说只有15天准备时间,太着急了。是啊,代替父亲满足生前回故国一看的愿望,除了事务性的准备,还要有许多心理上的准备---

() 寻根

    张长松与路易丝结婚后,繁忙的工作与养家糊口的重任让他根本没有可能回中国去看母亲,再后来,张长松与母亲的联系似乎也中断了,在中国那个兵荒马乱的,战争频仍的年代,一个人很容易就生死不明地消失掉,何况母子之间又相隔万里之遥呢。毫无疑问,张长松非常思念母亲,二女儿苏珊娜回忆道少女时代有次在家织毛衣,父亲坐在一旁,看着她若有所思,让她感觉很奇怪,后来父亲终于开口说话:要是你奶奶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她会多么高兴!因为张长松在矿上经常上夜班,所以他的子女们都有听到父亲在睡梦中说梦话的经历,用他们听不懂的中文与什么人交谈着,他们估计那是父亲与自己思念的母亲在梦中的重逢。

    那个年代象拉马希纳这样的小城,不可能有什么中文学校,普通学校更不可能提供什么中文教育,因此张家的子女没有一个会讲中文。不过,他们曾经有过一个特别好的学习中文机会,那是在30年代初,当时民国政府驻法国大使馆派人来到拉马希纳,寻找有孩子的华人家庭,计划将他们送到办于里昂的中法学校去学习中文,这个消息让全家人都很振奋,个个跃跃欲试,长子保罗甚至给自己定下将来做大使的目标。可是很不幸,战争的气氛越来越浓,最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他们失去唯一的学习中文的机会。

    张家的11个孩子当中,最可爱的当属最小的女儿米歇尔(Michelle),但不幸的是她患上脑瘤疾病,在13岁时夭折,让全家人悲痛欲绝。另一个让全家人痛心的是长子保罗,他很小因为家庭负担重,十多岁便被父亲送去农场作学徒,后来有次骑单车过铁路从车上摔下,让脸部变形。严厉的父亲永远不能原谅他的冒失,保罗不久远走他乡,定居于大西洋畔的拉罗歇尔(LaRochelle),父亲1983年去世,母亲1993年去世,他都没有现身,他与他的兄弟姐妹也没有任何联系,直至2002年去世。家中最漂亮的三女儿莫尼克(Monique60年代后期带着儿子吕克(Luc)一同消失,据说现在居住在巴黎附近,但家人谁从没见过。

    现在张家的子女还有9个,但年纪都已不小,连最小的儿子克里斯蒂昂(Christian)也于去年退休。他们中间除了85岁的大姐伊乌娜住在加拿大,最小的两个弟弟捷哈与克里斯蒂昂住在巴黎,其他人基本都住在拉马希纳周围,罗热与罗伯尔就住在拉马希纳,但罗伯尔因多年的煤矿工作损害了他的健康,现在状况很糟糕。大概巴黎是首都且华人较多,住在这里的捷哈和克里斯蒂昂近些年身上的中国味益发浓厚起来,兄弟俩几乎出席每年清明节在北部诺莱特(Nolette)华工墓园的扫墓活动,上周二在巴黎13区的纪念华工活动上,也见到两兄弟全家的身影。他们家中的中国物件也越来越多,捷哈甚至开始学习中文,尽管他今年都68岁了,捷哈的太太甚至结论说他身上的中国人成分已达八成。1996年两兄弟一起报名参加中国旅行团,进行首次中国之旅,但走马观花,因为他们父亲的出生地一直没有确定。今年九月,受主办方邀请,捷哈同太太出席山东威海国际华工研讨会,研讨会上张家提供的照片做成两块展板参加展览,在展板前,捷哈长舒一口气,他说父亲终于回家了。

    根据当年中国驻法国使馆出具的结婚证,法国齐鲁文化协会江敬世会长基本确认张长松的出生地,那就是如今的江苏省淮安市。张家的九兄弟姐妹,有没有希望一起前往中国他们父亲的出生地寻根问宗呢?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希望一天少似一天。


作者简介:江敬世,作家、历史学家、策展人,法国齐鲁文化协会创始会长,法国国民之星银质勋章获得者。长期从事法国华人移民研究,著有(法国一战老华工纪实)(合著)一书,长篇报道:《一位山东华工在法国的经历》(7万字,法国华人媒体连载),《纪念中国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系列长篇报道》20余篇,参与五部与一战华工有关的影视剧、纪录片的拍摄。长篇小说《华人街往事》(待出版)。策划“共筑中国梦”纪念中法建交五十周年巴黎卢浮宫卡豪赛尔厅全球华人艺术特展,策划纪念中国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音乐会与书画展,策划“和平与发展——纪念一战爆发暨华工赴欧百年论坛、“他从东方来——纪念一战华工赴法百年论坛”、“月是故乡明——纪念一战华工赴法百年艺术展”等活动。

 

初扫华工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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