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则诚纪念堂。

友谊桥上的少年。

飞云江河口南岸水乡。

飞云江源于洞宫山白云尖,一路劈山斩谷,纳溪涧河流,九曲回肠,蜿蜒东行,在瑞安市南滨与上望街道之间注入东海。我在飞云江河口南岸的南滨街道走访了两天,寻江上烟波,听渔舟晚唱,看稻浪翻涌,谈农事收成。这里的村庄普遍静谧平和,尽显柔美情怀,却不难读出几分岁月的质感;这里清风拂面般的淳朴民风和南戏鼻祖高则诚的悠远故事,又带给我们深沉的历史感喟与清醒的现实思索。

因为一位文学大师,柏树村散发出一种别样的灵气

柏树村和许多江南村落有一样的韵致,老屋大院,小桥流水,全村五百多户,不少人家以农业、渔业生产为主,日子过得慢慢悠悠。不一样的是这里出来了一位文学大师高明,字则诚,写出了数百年来弦音不辍的历史名戏《琵琶记》,被誉为“传奇之祖”和“南戏之祖”,也更让这座古村散发出一种别样的灵气。

不过,我在柏树村不急于寻找高则诚的遗迹,先向村民打听村名的来历,他们告诉我原来村里有一株大柏树,横倒在河面上,两岸来往行人便从树身上经过,这树便成了一座桥,这地方也就叫柏树村。我又寻找南宋末期爱国诗人林景熙在柏树村的题诗,经村民陈卿巧指点,我在高明路旁河道护栏上见到了题刻《题水云深处》。陈卿巧颇为自豪地说:林景熙与我们陈家祖先、同为南宋末期诗人的陈则翁私交很深,他经常从老家平阳来柏树村,居住在陈家,写诗作文。

这时,瑞安文友为我联系了高则诚纪念堂的负责人。我快步来到纪念堂北门,门台古朴庄重,两边楹联为“此地曾蕴玉,其人可铸金”,横额“南曲祖师”。负责人叶秀莲原是高明小学校长,三年前退休后担任了高则诚纪念堂义务负责人兼讲解员。她说,为了建造这座纪念堂,当地农民调剂土地,慷慨解囊,特别是村民陈炳金,50岁时把田地交给儿子耕种,自己养了一头白马,倾心筹建工作。1985年开始,陈阿公拿着“报告”求人找部门,每年都要跑烂几双解放鞋。1988年春,高则诚纪念堂终于在陈氏宗祠老址上动工兴建,为了筹措资金,他把白马牵到温州市场卖了2200元。“在卖掉之前,我亲眼见他骑上与自己亲密相处的白马绕村庄转了一圈又一圈,依依不舍,其情其景,催人泪下。”陈阿公就是陈卿巧的父亲。纪念堂于1993年落成,建筑面积230平方米。

我们首先参观高则诚纪念堂东首的集善院,这是陈则翁等宋末遗臣所倡建、寄托亡国哀思的场所。陈则翁曾任广东兵备副使,带着弟弟陈任翁在广东抗击元军,后来国破弟亡,陈则翁怀着悲戚之情,回乡隐居,集善院明是佛寺,却供奉着宋朝历代皇帝的牌位,痛悼故君,朝夕哭祭。

元大德十年(1306年),高明出生,祖父高天锡、伯父高彦都是诗人。儿时的高明聪明好动又调皮。高明六岁时,他父亲高功辅设宴请客,高明见桌上有好菜,嘴馋,伸手就拿来吃,客人看见了,就对他说:“我出上联你对下联如何?小孩不识道理,上桌偷食。”高明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谁偷吃了?村人有甚文章,中场出题?”客人见小孩顶嘴,指着桌上的茶壶说:“细颈壶儿,敢向腰间出嘴?”高明不紧不慢地对上:“平头梭子,能从肚里生繻?”梭子本来两头尖,“平头梭子”就是嘲笑客人没水平,出不了好上联,对得精妙。

高明的祖母是陈则翁的妹妹,高、陈两家交往甚密,高明就读的私塾就在集善院,他喜欢民间杂学,又多才多艺,很得陈家赏识。由于高、陈两家在河东河西居住,陈家为了高明读书来往方便,特地建造了一座石桥,名为高郎桥。

叶秀莲带我参观高则诚纪念堂,堂名由著名剧作家曹禺题写;走进大门,正堂悬挂高则诚画像,为画家郑鹍创作。

纪念堂的一堵围墙边,有一座高则诚衣冠冢,在翠柏和桂花的映衬下,显得宁静而肃穆。高则诚在《琵琶记》的创作中,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暮年,而关于他病死于何地,却众说纷纭,有说在宁波宁海,有说在金华义乌,有说在家乡瑞安,有说在回乡的途中,归葬于哪里?也说法不一,我更愿意相信他是在家乡的土地里入睡。

林垟河多桥也多,当年的热闹还留在窄窄的一线街上

林垟曾经设镇,后因行政区划调整改为办事处。2011年4月,林垟与阁巷两个办事处合并为南滨街道。我来林垟是在午后,没有风,太阳威而酷,但一路上可见柔柔阔阔、清清亮亮的河道,倒没有感觉特别的炎热。

林垟学校副校长钟昌浩是土生土长的林垟人,系统整理过林垟的历史文化资料。他说,林垟地处万全垟河网最密集的中心,河道如织,连绵不绝,全境8.7平方公里中,河流湖泊就占2.43平方公里。这里的河道面阔水深,久旱也难露河床,四通八达,船楫便捷。

密布的河流,带来农田灌溉的便利,南宋时,林垟农民就种植双季水稻,制造和使用提水农具龙骨水车。瑞安人、南宋名臣陈傅良在湖南任职时,在当地推广双季水稻种植和使用龙骨水车。一直到现在,林垟还是瑞安稻米的重要产区之一。

六月的林垟,正是水稻的世界,稻子长势良好,挤挤挨挨,放眼望去,翠绿的稻田铺展到很远很远,给人心旷神怡的感觉。在稻田里巡查的农民说:林垟这几年都是散播水稻,不用插秧,成活率、稻苗生长都不错,产量还比插秧的高一些,今年水稻耕种基本没有受疫情影响。

河多便也桥多,在林垟,我慕名去拜访大桥村的大桥。该桥为梁式三孔石桥,中孔桥板两侧篆刻“吴三十九娘奉答四恩三有造此桥”和“时乙酉崇宁十一月十五日乙酉日建”铭文。可见,此桥建于北宋崇宁四年(1105年),是一名叫吴三十九娘的女子出资所建。看东桥头碑文,现为瑞安市文保单位,1988年经过维修,但风雨侵蚀的痕迹不灭,桥板被踩踏出来的光滑依旧,机动小木船时有从桥下穿过。钟昌浩说,林垟现有各式桥梁300来座,一里一桥或桥桥相望,始建年代不一,构造形态各异,不过许多古桥都已被改造了。

我们走访了林中、林南两个行政村,两村都依河道而建,村民多临水而居。听村民说,沿河民居已受规划保护,不准拆建,江南水乡的诗意与悠然,让许多怀旧的人喜欢。钟昌浩说,林垟有辽阔富饶的田地,离海岸只有8公里,鱼鲜随潮赶在这里上市不到一个钟头,飞云江和内河里的水产资源又很丰富,古时的林垟成了万全平原的商贸中心,商业腹地,鱼鲜、大米、柴木在此集散,商贩不绝。每逢稻熟时节,从山区来帮忙收成的“割稻客”蜂拥而来,林垟很是热闹。现在保留着的一线街还可以略见当年的情景,那是一条农副产品集中交易的老街。

我与钟昌浩一起徜徉一线街,街道很窄,仅二三米,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檐头伸出来几近相接,街中巧留一线天空。一线街“大名”林垟街,长400来米,形成于明朝末年,到清咸丰年间已成规模,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商贸活跃。钟昌浩说:清朝晚期林垟地方上有200多人做牙郎,他们周旋于买卖双方之间,从中撮合收取佣金,后来居然分成两派,一派依附金钱会(太平天国时期的农民起义军),一派投靠白布会(打击金钱会的团体),造成冲突。

江南多雨,林垟街上的屋檐头既可以遮阳也可以挡雨,人们从容逛街、购物、洽谈生意。

林垟街依河而建,河面在太阳底下粼粼发光,发出淡淡的水草腥味儿。在街上做了50多年糕饼的宋师傅告诉我,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前,这里河水清澈,水草摇曳,鱼儿追啄食物,还不时跃向水面。远近而来的商贾水陆都可做生意,一些商贩划船载运货物过来,停靠在码头的台阶边,直接在船里交易。他们赚了钱,还要去林垟街附近的慧日禅寺烧香叩头,许愿还愿。慧日禅寺始建于南宋,距今已有700多年历史。民国五年(1916年),林垟街发生了火灾,烧毁了半条街。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林垟最热闹的时代,国营大厂就有4个,都是机械制造企业。在国营大厂工作的人员都有一种优越感,或者说自信,他们的腰间都挂有一串钥匙,钥匙串里都晃荡着一把钢皮尺,横穿林垟街,风风火火地上班下班,脚步重重的,见什么人都敢打招呼。年轻男工谈恋爱找对象,连在乡镇和学校里工作的女孩都看不上,他们谈上的女朋友细脚细手,嫩皮嫩肉,步态轻盈,笑声清朗,大庭广众之下也敢拉着男工的手。

那些年的情景,林垟街上了年纪的人努力搜寻,影影绰绰,都能说个大概,细节却不甚分明,仿佛写意画的境界,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而如今的林垟街,却被世界遗漏了一样,那么落寞,那么萧条,只有几家特色老店还在继续营业,出售风湘(音,糯米粉做的油炸食品)、油卵、马蹄松,没生意的时候,店主就听听鼓词或躺在靠椅上似睡非睡,那生活与心境,是此前状态的延伸,安稳、惬意。

来源:温州日报

曹凌云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