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清丹霞山白鹤双瀑今貌。 郑旭锦 航拍
丹霞山石壁上题刻着“双瀑飞泉”与王十朋《双瀑赋》部分内容。 南航 摄
1948年私立乐成初级中学13届毕业生在白鹤双瀑前合影。 资料照片
仙岩梅雨潭。 南航 摄


词是诗余,曲是词余。虽不及《全唐诗》《全宋词》,《全元散曲》作为总集,也竭力囊括了213位散曲作家,457套套数,3853首小令。

在这百家千曲里,有两位名家并称曲中“李杜”,不约而同地为温州写下十来首散曲,让东瓯风雅在唐诗宋词后,氤氲元曲里。

乔吉:从东安寺到白鹤寺

乔吉,字梦符,太原人,寓居杭州,美容仪,著名元曲作家,杂剧散曲兼擅,散曲代表作如【双调·卖花声】《悟世》“肝肠百炼炉间铁,富贵三更枕上蝶,功名两字杯中蛇。尖风薄雪,残杯冷炙,掩青灯竹篱茅舍”。

明代文学家李开先把他与张可久合刊在一起,写序赞赏“元之张乔,其犹唐之李杜乎?”清代评论家刘熙载在《艺概》里鉴定两人为“曲家翘楚”。批风抹月四十年,乔吉曾漫游江南,行迹到过浙江的杭州、绍兴、嘉兴南湖、湖州德清、缙云仙都、丽水青田等,自然也没放过温州。

某年夏天,他游屐来到瑞安东门外,借宿东安寺(今属玉海街道),睡了美美的午觉,梦醒后写了一首【双调·水仙子】《瑞安东安寺夏日清思》:

新蝉风断子弦琴,古鸭烟消午篆沉,孤鹤梦觉三山枕。翠濛濛窗户阴,煮茶芽旋撮黄金。俗事天来大,红尘海样深,都不到一片云心。

据明《嘉靖瑞安县志》:“东安讲寺,在大东门外清泉乡,梁天监二年建,唐会昌间废,吴越钱氏复建,名报国,宋改今额,元毁,洪武三年重建,二十四年皆并悟真寺,仍复,嘉靖三十三年增修”,再翻清《乾隆瑞安县志》民国《瑞安县志稿》,清代与民国也屡经兴废,可谓一座生命力极其顽强的千年古刹。寺院附近有著名的东安硐桥,现为浙江省重点文保单位。

小令的结尾,乔吉抒情道,即使天大的事情、万丈的红尘都影响不了他这份闲散如云的心情,此真可与唐诗人李涉春暮登山,躲到禅院里“偷得浮生半日闲”异代同调。

在瑞安的古刹里睡了一觉,乔吉还到乐清的古刹旁看了两回瀑布,遐想连篇地写下【双调·水仙子】《乐清白鹤寺瀑布》:“紫箫声入九华天,翠壁花飞双玉泉,瑶台鹤去人曾见。炼白云丹灶边,问山灵今夕何年。龙须水朱砂腻,虎睛丸金汞圆,海上寻仙。”

意犹未足,更精彩的是第二首【双调·水仙子】《重观瀑布》:

天机织罢月梭闲,石壁高垂雪练寒。冰丝带雨悬霄汉,几千年晒未干。露华凉人怯衣单。似白虹饮涧,玉龙下山,晴雪飞滩。

该曲谙熟运用博喻加鼎足对的修辞手法,媲美苏轼的名作《百步洪》,被不同出版社的同名《元曲鉴赏辞典》都相中品读。

白鹤寺,位于今乐清市区丹霞山下,晨钟暮鼓,梵音悠远,寺旁有白鹤双瀑,既双关寺名,其状也形似白鹤双翅,那一带是乐清的人文荟萃地。明《永乐乐清县志》载“东晋永和三年,张文君捐宅为寺,后得道,日中弃白鹿,入竹仙去,后人以所入竹为笙箫,其声若岀金石,又尝有白鹤飞鸣其上”,蓦然想到乔吉号笙鹤翁,难道跟他选择白鹤寺有关系?

历史故事里,最著名的笙鹤翁似乎是仙人王子晋,姬姓,又名王乔、王子乔,爱好乘鹤吹笙箫,而乐清(乐成)的地名恰恰就源自他乘白鹤吹箫来游的传说。乔吉姓乔,明代《万姓统谱》记载乔姓“本作‘桥’,其后有去‘木’为‘乔’者”,桥姓则出于“黄帝葬桥山,子孙守冢,因为氏焉”,关键的是黄帝相传亦姬姓,一番拐弯抹角,乔吉与王子晋攀上了亲。从其姓其号上,是否能推理乔吉青睐与白鹤、笙箫、王子晋相关的景观呢?

加重我的猜测,乐清市区还有箫台山,山上有沐箫泉、沐箫寺,都因王子晋吹箫涤萧处得名,而乔吉还写有【双调·水仙子】《乐清箫台》,入选民国《元曲三百首》:“枕苍龙云卧品清箫,跨白鹿春酣醉碧桃,唤青猿夜拆烧丹灶。二千年琼树老,飞来海上仙鹤。纱巾岸天风细,玉笙吹山月高,谁识王乔?”

踱回白鹤寺,我曾在《唐诗里的温州》《宋词里的温州》等文里介绍唐诗宋词均题咏过它,加上在这元曲里的哗哗水声,白鹤寺瀑布可谓受宠于历代文学,常红不衰。元代,乐清籍文学家李孝光把“双瀑飞泉”“白鹤晨钟”“箫台明月”选入“箫台八景”组诗,后来演变为“乐成八景”。

张可久:从绿野桥到梅雨潭

张可久,名久可,字可久,名与字互相翻筋斗,宁波人,元代最高产的散曲家,明代《太和正音谱》《啸余谱》夸为“词林之宗匠”,代表作如【中吕·卖花声】《怀古》“美人自刎乌江岸,战火曾烧赤壁山,将军空老玉门关。伤心秦汉,生民涂炭,读书人一声长叹”。

张可久与乔吉生活于同一时期,一样怀才不遇,一样浪迹江湖,一样来过温州的瑞安、乐清等地。笔者曾撰文介绍他伫立市区清明桥(旧称绿野桥)边眺望,写下【双调·落梅风】《东嘉绿野桥》:

渔榔静,雁字斜,柳阴疏藕花初谢。小栏杆画桥横绿野,忆西湖月明秋夜。

此曲用词清丽,华而不艳,有不食烟火的气息,正是他的招牌风格。

走过清明桥,他还登上松台山的松风阁。据南宋大儒叶适的诗作,松风阁坐落净光禅寺里,属于避暑的好去处,叶适有佳句“不知何处白蘋起,便有满座清风来”,以白对清(青),采取谐音借对。张可久在阁中惬意地进行文学创作,后沿着温瑞塘河坐船南下游赏梅雨潭,饱览两岸的山水风光,当晚应在仙岩寺过夜,途中不忘把此阁写进【双调·湘妃怨】《瑞安道中》:

篷低小似白云龛,山好青如碧玉簪,挂渔网茶灶整诗担。沙鸥惊笑谈,一丝烟两袖晴岚。题遍松风阁,来看梅雨潭,夜宿仙岩。

而在去瑞安之前,他饮酒听曲,徜徉于湖光山色间,有【双调·清江引】《永嘉泛湖》:“秋云锦香招画船,一步一个描金扇。花前北海樽,湖上西施面,登楼有谁思惠远?”对照他另一首【南吕·金字经】《别怀》“海树离怀近,月英眉黛愁,《金缕》一声双玉舟。留,共登思远楼。重阳后,菊花风雨秋”,他泛的很可能是市区会昌湖,并在湖畔的思远楼上凭栏纵目。

此外,他还踏访城南一位林姓友人的旧院,有两曲为证。

【仙吕·太常引】《永嘉林熙翁城南旧院》:“霖铃秋雨打空阶,人坐益清斋。门掩小蓬莱,怕有客寻真到来。  楼头碧远,山眉青小,□树挂苍苔。且莫写离怀,看隔水芙蓉正开。”【中吕·满庭芳】《东嘉林熙齐小隐》:“城南旧隐,苍苔晕雨,乔木屯云。生平喜有林泉分,不染红尘。清浅水梅花又春,碧远楼山色宜人。成嘉遁,□房睡稳,斜月照琴樽。”

林熙翁当即林熙齐,当代浙江文丛《张可久集校注》把林熙齐写作林熙斋,认为就是温籍著名遗民诗人林景熙。然而查林景熙的户口册,其名一作景曦,其字德阳,一作德旸,其号霁山,名字号都对不上,而且其楼叫连云楼,常居平阳,未闻温州城区有住宅。

文史相通,张可久在温州关注东瓯掌故,闲来翻阅地方志,读到唐代永嘉县出了两大孝女。一为卢氏,居卢岙,遭遇老虎要吃其母,牺牲自身,急就代死,后传说化为神,跨虎而行;一为丁氏,居象浦,及笄不嫁,日纺绩,夜钓鱼,养活自己与母亲,某晚暴风雨,山洪暴发而不幸溺死。因孝行感人,两女均获乡人立祠祭祀,宋理宗时,前者封为孝佑夫人,今永嘉县城孝佑宫就是她的庙宇。

于是,在赞美温州风光之外,感慨敬佩之中,掩卷握笔之下,张可久还以【中吕·朝天子】《读永嘉孝女丁氏卢氏传为赋》赞扬了温州人物。



来源:温州日报瓯网 南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