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把梦作为探索人的心灵秘密的入口。在弗洛伊德看来,梦是人在清醒时的心理活动的继续,正因为这个继续是梦中的心理活动,所以它能表现出人的那些被压抑的欲望。这个压抑可能就是精神疾病的起因。

问:你上次说过,梦的解析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的最有创造性的成果。那么拉康所谈的那些主体、言语、意识结构等等概念,是不是从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中获取的灵感呢?

答:是的。弗洛伊德关于梦的理论是极为天才的构想,可以说是打开了探索人的心灵秘密的大门,所以我们会多花一些时间来给听友们介绍。但是今天,我们还是先把上次讲的,心理结构三层次互相作用的机制讲完。因为我们要谈的这个“超我”,和人的梦所有的那些心理意义关系密切。前面我曾给大家介绍过“超我”的性质,也就是“超我”的理想原则、道德原则和强制性。我们还谈到了“超我”建立过程中父母的榜样作用。今天我们来谈谈“超我”在这心灵结构三层次中它起什么作用。前面我们讲过,“超我”是由理想 和良心组成的,这个理想就是与父母的榜样求同identification。在求同中形成“超我”的内容。儿童的第一个楷模是父母,所以儿童是从学习父母、遵从父母的要求来确立自己的理想。而良心就是要起禁止prohibition的作用。这两个作用表现为奖励与惩罚。符合理想与父母的期望,孩子就受奖励。犯错则受父母的惩罚。这个惩罚潜移默化就成为儿童内在的良心。干了坏事就算父母不知道,良心也会“自我”责罚。从这儿我们可以看出来,“超我”和“自我”作用不同。“自我”遵循现实的原则,它要在察言观色中寻找它的欲求实现的可能性。所以“自我”会命令自己等一等。“超我”却是强制性的,它的命令是不准。

问:照此看,“超我”似乎是一种外部的压迫力量。

答:不是的。看起来它是来自外部,其实它是外部的这种压迫力量,在人的心理中培植起来的一种反应方式,是人的心理结构中因吸收外部压力而形成的一部分人格。在弗洛伊德看来,人格的能量是一定的。这个能量分布在人格三个层次上的份额却是不平均的。人的性格会因心理能量分布的不同而呈现不同的面貌。当“超我”过分强大,造成心理能大量消耗时,人格会出现谨小慎微、压抑、呆板的面貌。所以专制国家的臣民往往胆小怕事、温顺驯服,因为外部压迫形成“超我”的力道太大,使他的心灵结构扭曲,不平衡,呈现出猥琐、卑贱的特征。如果“自我”能恰当地调节“本我”冲动与“超我”强制,就能形成一个强大的“自我”,这样的人就会生机勃勃,勇于挑战和追求。所以霍尔说,“骄傲自豪是自我理想对自我道德行为的奖励”。这就是在民主制度下的人更具活力,更有创造性的原因。

问:但是像在中国这种专制国家中,我们不是也能看到有大量的小粉红豪气万丈,今天要灭这个,明天要灭那个。这是一种什么心理呢?

答:我以为,这种小粉红恰恰是心理最不健康的一类人。因为他们是没有“自我”的,他们的张狂是“超我”与“本我”一种扭曲的结合。在弗洛伊德看来,“本我”为了达到满足,为了寻求被“自我”管制的追求快乐的冲动,会绕过“自我”的检察,直接和“超我”结合而形成攻击性人格。这种人格是非理性的、不知分寸的,因为它是原欲libido直接和外部规训所造成的“超我”相结合的产物。所以它只具有破坏性而没有建设性。当“本我”和“超我”占有动力能量,而形成心理攻击性之后,会引发对“自我”的攻击,也就是攻击人格中理性的那一部分,走向极端的表现,就是形成对外狂暴,对内自轻自贱的扭曲人格。这种情况会导致以自杀来达成“本我”攻击性的实现。霍尔在分析“本我”与“超我”的关系时,讲过一段很精彩的话,“一个品质高尚的人,其‘超我’也可能靠攻击那些被认为是不道德的人,而使‘本我’满足。残忍披上义愤的伪装并非少见,有时甚至规模庞大,回顾一下宗教法庭的暴行吧,看看女巫是怎样被活活烧死的吧。想想纳粹的血腥大屠杀吧。表面上是这些虐待狂受了最强烈的道德狂热的驱使,实际上他们表现出的不过是‘本我’的原始力量。在这种情况下,‘超我’可以说是受到了‘本我’的腐蚀”。中国网络小粉红可作如是观。

问:确实,精神分析学能帮助我们理解很多社会现象。

答:是的,因为说到底,人的活动,必然是人的精神心理活动。好,我们现在进入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的另一个领域,梦。我们知道,人的心理活动,是人格结构三层次的彼此作用。我们还知道人的意识结构分为无意识、前意识和意识。它们的此消彼长构成完整的心理活动。那么现在我们要知道,许多心理疾病就是因为这些心理要素不能协调,引起错乱,从而造成人的精神系统紊乱,引发身心疾病。但是,我们怎么探求心理活动出现障碍的症结何在?我们从何处着手,解开谜团,引导病人步出心理陷阱,重归正常生活呢?弗洛伊德发现,梦这个人人有的,内容无比丰富、独特的领域,其中藏着破除心理障碍和理清精神错乱的密码。弗洛伊德说,“每个梦都会自动呈现出一种充满意义的精神结构,并可能和清醒状态的心理活动的某一特定部分有关。我还会进一步尽力阐明,梦扑朔迷离产生的那些过程,并从这些过程中推断出这些精神力量的特性。我们的梦就是这些力量的冲突或协作产生的”。

对梦的意义的诠释工作,很像考古学,从人一醒就遗忘了大半,仅剩零星片段的梦境中挖掘意义,分析这些片段。它们是不连贯的意向,不合逻辑的场景,含义模糊的词句,令人费解的象征。但梦的解析工作就是把这些素材整理成有意义的解释。在弗洛伊德看来,这个解释就是诊断和治疗。由于破解这些意义,说明这些意义背后的原因,可以引导病人走出心理困境,治愈某些心理症。弗洛伊德还把梦境看成文字,这里有密码、谜语、符号,这些符号的意义,可以被完整地整理成心理自供状。这个方法让拉康大为赞叹,并据此提出“无意识是一种语言结构”。好,我们今天先开个头,下次再详细介绍。

作者:特约专栏作者:赵越胜 来源:RFI